「——要不是因為她,姐姐會死嗎?她既不是我的女兒、還對姐姐見死不救,我還願意收留她已經很好了吧?當然了,要是就因為這樣,所以肆意拿她做實驗、測試,我也是會良心不安的,可我不是都有給她打相對應的薪水進帳戶了嗎?也算扯平了吧。」
少女躲在轉角處,停住了本來要邁出去的腳步,不敢置信地聽著她現今還存活在世上,與自己最親密的人冷淡地說出這些話。拿著張紙的雙手顫抖著,上面印著她的照片,且打上了大大的S,但此刻這些看起來都像笑話。
為了總是失望地看著自己測驗結果的「母親」,她如此努力,撐過了那些痛苦的測試、評量,好不容易才拿到這個成績、但原來不管自己怎麼做,母親永遠也不會正眼看自己嗎?
她當然知道那位並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啊,但她還是希望能夠被母親原諒、甚至喜愛啊。為什麼?彷彿就是像傳說中的不幸黑貓,明明這種話只會用在元祖身上不是嗎?她搞不懂。
——痛苦嗎?
痛苦!她根本就不喜歡這個地方、這些事啊!討厭那些令人喘不過氣、一個接一個的研究,討厭每個人看自己的怪異表情,討厭每個人都刻意遠離自己的距離感,討厭這裡冰冷冷的一切!
——想逃嗎?
想離開、想離開!不想再看到這些人了、不想再經歷這些事情了!誰都好、哪裡都好,只要願意接納自己,哪裡都可以、誰都無所謂……反正最愛自己的人早就在那場意外中離開了,她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我會幫妳的,不要害怕。
但,妳是誰呢?我怎麼能相信妳呢?妳會不會也……討厭我呢?
——不會的,因為我……
「……即是妳啊。」
連日下了好幾天雪,在眾人都要被雪關到發霉時,終於烏雲肯把太陽放行,笑盈盈的在空中散發著暖洋洋的光芒。終於等到了可以出去玩的時刻,大夥都穿上了最暖的衣物,隨著馮姆的腳步穿過了只剩枯枝的林子。
「這邊算是小山坡上,比梁玖的位置要高了些,小心不要摔倒啊!」
從枯枝林走出來後,他們來到一片被白雪覆蓋的山坡。比起之前去夜遊那個,這個稍微陡峭一點,但正適合拿馮姆一路帶過來的木板子來當雪橇玩。再過去還有山頭,但那裡還有雲壟罩,馮姆瞄了一眼,道那裡隨時會下雪,危險就不去那了。
「嗚哇!這個、這個真的沒問題嗎?這只是木板吧?完全沒有安全措施嗎?等等等!馮姆你先不要動它!」
「哎呀!怕什麼?就算摔了下面都是雪,不疼的!」
推著之前說是來這邊玩的語鈿,馮姆把人帶到了山坡頂上,強按在自己帶來的木板子上,讓語鈿抓好看起來就是隨意加工在上面的繩子。語鈿對於這種完全沒有防護的遊戲顯然是懼怕的,只不過馮姆完全不將他的叫嚷當回事。
然後就在語鈿的尖叫聲下,還在下方的傳日與櫻雅就見到語鈿坐在看起來就不穩的小木板上,從山坡上以不慢的速度衝了下來,馮姆在把人推下來時就飛上了天,跟著慘叫的小兔子下坡來。
最後語鈿還是翻了木板,一臉埋進冰雪裡,趴在那一動不動。三人關心地圍上去,馮姆嘴裡唸著自己也摔過,沒這麼疼吧,用手指戳了戳倒在地上的人。下一秒語鈿抓住他的手,抓了一手的雪抹在了馮姆臉上。
突然的攻擊把另外兩個倒是嚇了一跳,櫻雅都不禁叫了一聲,被糊了一臉雪的馮姆茫然地眨了眨眼,在語鈿的笑聲中回過神,也抓起雪往他身上丟去,猝不及防的就開始了打雪仗。
「等等,中立!不要誤砸呀!」
「戰場上沒有中立不中立的!阿傳看招!」
「表哥接招!」
雖然喊著中立抱頭蹲防的是櫻雅,但兩個玩嗨的小鬼沒那麼壞朝運動笨蛋的櫻雅身上砸去,而是默契的把手中的雪球砸向了在一旁事不關己、看戲的傳日身上。
剛都沉默裝死的傳日搞不懂為什麼是自己挨打,但還是輕描淡寫的左閃右閃後,用也不知何時搓好的雪球,準確地往兩個偷襲的人臉上扔去,美其名曰,讓兩個小的冷靜一下。
「馮姆哥,你看大頭目都出現了,要不咱倆先握手言和,一起幹掉他?」
「語鈿弟說的是,這個大頭目一個人太難打了,讓我們一起把他幹掉!」
語鈿與馮姆把臉上的雪拍掉以後,非但沒有冷靜,還達成了共同戰線,嘿嘿嘿的壞笑著,一顆顆雪球往傳日身上砸去。傳日一臉就是莫名其妙,但戰書都被下了,避戰可不是男孩子的作風。
讓被夾在戰場中央的櫻雅離開戰區後,傳日拉了拉筋,難得的勾起了笑。
「行,要比賽是吧?」
兩個小的瞬間抖了一下,總覺得傳日真的散發了一種魔王氣場。然後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叫喊外加慘叫了,雪丟來丟去的好不熱鬧,在外面看戲的櫻雅置身事外,反倒悠閒的開始兩邊都加起油來。
熱熱鬧鬧的遊戲正好把近日來的陰霾給掃得一乾二淨,起碼此時,櫻雅彷彿回到早些時候,他們已經熟悉了彼此、而自己似乎還沒被找到的時光。然而高興還沒多久,她的笑容突然僵硬,轉頭回看那片枯枝林。
咬了咬脣,看著玩瘋的三人,想著就這一下子不會被發現,她朝林子內走去。吸引櫻雅注意的就是前陣子的那些念力波動,這東西的波動很小,是針對自己而來的。
放任也是可以,只是她怕發生什麼事情,畢竟那個人擅長用念力做些奇怪的道具。本以為這次又只是那人派一些小人物放的小機械而已,但當櫻雅順著磁場找定位時,卻發現了那個女人。
「……母親。」
一位看起來就充滿知性、是做類似研究員而且身分絕對不低的貓族女人站在那,身邊自然還跟著保鑣。聽到櫻雅的叫喊,她輕輕地哼了一聲,櫻雅立刻垂下眼,那位並不喜歡自己喊她母親。
「離家出走的還開心?」
「我……」
櫻雅對於她的指控,不敢做出任何辯解。
「做為妳擅自破壞研究院的懲罰,最新的測驗我們就訂在這裡吧。」
「不行!母親您不是說測試都很危險的嗎?必須在安全的地方……」
「要是能讓妳安心的話,這還叫做懲罰?」
櫻雅低下頭,不敢吭聲。看她示弱、可憐兮兮,一臉自己欺負她的模樣,女子就來氣,再加上之前櫻雅給研究院惹出的大麻煩,不加思索的她就連這個氣一起罵出來。
「真不想做的話,妳就逃唄?反正妳最會的事情不就是逃嗎?只會懦弱的躲在一邊,像個公主一樣總是期待別人會來救妳!要不是妳不肯好好面對自己的能力,姐姐會死嗎?別說什麼人不是妳殺的,見著她死卻不試圖拯救的妳,就是間接害死姐姐的兇手!」
櫻雅一愣,慌亂的搖著頭,摀著耳朵好像彷彿這樣就可以當作方才女子說的話,自己沒有聽到似的。女子看櫻雅的反應,憤怒地轉頭,帶著人就走了。她討厭這個孩子,然而自己還是把她領養回來了,因為她是最愛的姐姐的親生女兒。
但是害死姐姐的人,明明就是那個孩子啊,要不是她總是像現在這樣,懦弱的聽到自己害怕的事情,就捂起耳朵不聞不問,當作沒看到、不知道,也不會在那個時候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看著姐姐、姐夫死掉。
她是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的,死也不會。
「既然討厭,就不要把人找回來啊?看著就煩,還把人綁在身邊,妳是神經病嗎?」
怒吼從身後傳來,櫻雅抬起了頭,惡狠狠地盯著女人。聽見這句話,她轉頭看向突然變了個人的小朋友,不屑的笑了一聲。
「看,這不是又逃了?自己不敢反抗就喊另一個人上,櫻妳可真是那傢伙最忠實的保護者不是嗎?毀器材、把精神空間的人趕出去、摧毀大部分藏在村裡機械的都是妳吧?厲害、厲害,虧妳還有精力護著這個不走心的麻煩?」
沒有直接回應她懟自己的話,也是因為知道現在這個狀態的櫻雅,天不怕地不怕,只在乎之前那個怯生生的櫻雅而已。果然比起前面那一長串的指證,她只在最後聽到那句不走心的傢伙時,縮了縮瞳孔。
「但妳這麼盡心盡力的保護她,她卻只是把妳當擋箭牌不是嗎?明明很多事情,她自己才能解決。我知道之前在研究所很多測驗都是妳代為測試的,所以我也知道,妳無法完全使用那副身體的念力吧。」
似乎是被說中了,這個狀態下總是盛氣凜然的櫻雅竟然難得的縮了一下,咬牙切齒的。只不過她也沒想過這件事情可以瞞的住這個女人,畢竟櫻雅的身體狀況,第一明白的當然是自己,第二就是這個人了。
「對了,我還記得,之前妳是不是提議過要逃走啦?但是櫻雅阻擾了妳,不許妳這麼做對不對?妳看,妳這麼盡心只想給那傢伙最好的,但她心裡幾乎沒妳啊。」
「櫻雅只是、只是……不知道我操控身體時所有的事情……」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吧。她應該是知道的,只是會選擇性忘掉。哇,其實不研究念力的話,研究妳們兩個我覺得也不錯喔。」
所以她才不想對上這個瘋女人,想早點逃走的!女子見櫻雅已經找不出話來反駁了,宣告勝利的冷笑一聲,繼續向著原本的方向要離開。
「別想這次測驗妳也可以替她,以妳的能力是阻止不了的。不過不論測驗成不成功,都要跟我回去。離家出走的遊戲已經玩夠久了,快點回來給我繼續為姐姐的那件事情贖罪。」
「瘋女人、妳這個瘋子!那件事情根本不關櫻雅的事情!就算她出手真的能救好了,但櫻雅當時才幾歲?妳根本是在遷怒!因為妳就是個自己救不了所愛之人,在隨意找人負責的瘋子!」
女子頓了頓腳步,但沒有回頭說什麼,帶著人消失在櫻雅的目光之中。憤怒的用手砸向雪地後,這個強氣的櫻雅也沒留存太久,很快又變回來本來的櫻雅,臉上換上了一臉愁容。
她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平復了一下被逼到快哭出來的心情,櫻雅按著自己的腳步走回去,剛走出林子就迎面見到循著足跡過來的其他三人,似乎是發現自己不見,循著腳印來找人的。
「怎麼了?妳一個人跑去哪了?」
「那個,我就隨便走走……」
面對傳日的詢問,櫻雅說了很拙劣的謊言,連馮姆都輕易看破了。傳日皺了皺眉,本想追問下去,但馮姆先一步插了進來,牽起櫻雅的手,朝著回來後就愁眉苦臉的櫻雅笑。
「是不是太無聊了?我們玩一點妳也可以玩的遊戲吧!來堆雪人好了,不會太激烈,櫻雅也可以一起加入,我們走吧!」
一邊將櫻雅往看的出他們方才激戰的戰場那邊帶,馮姆邊回頭示意傳日跟語鈿也一起跟上,然後嘴上也不停歇,精彩的敘述著剛才他們三個大戰的精采事蹟,似乎是試圖逗笑櫻雅的樣子。
「傳,在某方面,你似乎還比不上馮姆呢,這難道就是關心則亂嗎?」
「囉嗦。」
傳日抓抓頭,有些彆扭的跟了上去,同時呼出了長長一口白氣。他是有點急躁了,面對那麼容易退縮的人,還是像馮姆這樣先安撫人、之後找到對的時機再問會比較好。
之後他們便玩起了堆雪人,剛開始櫻雅提不太起勁,只不過在馮姆的努力、語鈿的幫助以及傳日偶爾的神來一筆下,櫻雅終於又開始笑了起來,帶著淺淺的微笑跟著推起了雪球。
在他們玩得正不亦樂乎時,奇怪的鈴聲卻在笑聲中響起。傳日疑惑的掏出了隨身攜帶的手機,發現正是它在響,只不過號碼不在他的電話簿中,他卻覺得好像對這組數字有點印象,最後疑惑的接起了電話。
「是傳日小弟嗎?抱歉,因為打家裡電話一直不通,所以我們只好打到你的手機——」
「接通了嗎?不要廢話了!電話給我!小傳!小馮跟小櫻在你身邊嗎?快點!你們快點離開梁玖!往大路的方向跑,愈快愈好!雖然很對不起那裡的爺爺奶奶,可是不快點的話來不及啊!」
「等等!到底怎麼了?千賴阿姨妳突然說這些?」
接起電話後克齊與千賴的話如連珠炮ㄧ般襲來,轟的接電話的傳日一陣暈呼。電話另一頭的千賴喊著很難解釋,只說他們的前長官意圖在梁玖附近弄出雪崩,一個勁喊傳日趕快帶著兩個小的跑。
在傳日還在腦中消化千賴口中一堆離奇的事情前,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聽到了一陣轟隆聲。不遠處更高的山似乎是聲音的來源,眾人瞇眼眼細看,才發現那片白雪似乎不太安穩。
等到終於看清是什麼搞得那一路都白煙滾滾時,累積了一定雪量的浪潮正以高速往低處——也就是他們所在的位置而來。四人瞬間刷白了臉,但即使現在開始跑,他們跑得過雪崩嗎?
更糟的是,這雪肯定還是會繼續下去的,再下去比較平坦的地方才有可能停下,但那時候就到梁玖村了!只不過顯然這些只有終於把千賴的話連起來的傳日還有餘力想這些了,現在他們都自身不保了。
其實雪崩的橫向範圍也不大,或許還是可以跑過的,只不過他們的位置正好在中央,往哪跑都可能被捲入雪中。但愣在這裡等死終歸不對,傳日最先回過神,拉著語鈿喊了馮姆,回過神的馮姆立刻抓上了櫻雅,跑了起來。
但在雪中跑步可不簡單,若是平常的路或許只要擔心櫻雅就好了,但現在在雪中連他們都有些寸步難行,他們根本沒跑出多遠!眼尾喵著雪愈來愈靠近,傳日咬了咬脣。
「今天肯定出門沒看黃曆!倒楣透頂!」
傳日罵了一聲,拉停了馮姆,背對著雪崩喘著氣。被傳日擋在身前的語鈿一臉茫然,顯然還無法好好運轉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離死亡那麼近,他現在真的深刻體會到什麼是腦中一片空白了。
馮姆站到了傳日身邊,也算擋在了櫻雅面前。馮姆苦笑著,心裡卻在傳日選擇這麼站時稍微感覺到傳日的意思——想先用肉身擋著雪崩,幸運的話,或許除他以外的人還有救?
所以馮姆站到傳日身邊,只是想跟傳日一起,不想讓他逞英雄罷了,自己會飛,但他不想只有自己逃走。看著馮姆的舉動,傳日還有心情笑,沒用多少力的往馮姆頭上敲。聽著愈來愈近的轟鳴聲,櫻雅恐懼的摀住耳朵,閉上眼彷彿這樣就能逃避。
交給她的話、交給她……
不可能,雖然她真的保護了自己很多,但是她沒辦法。自己真的要像那個人說的一樣又要逃了嗎?又張開了眼,她看著擋在身前的兩人,張張嘴一臉就要哭了樣子。
傳日和馮姆同時將手放在她的頭上,似乎是想以此安撫她的害怕。也就是這瞬間的溫暖,讓櫻雅發覺真正最恐怖的事情,是如果自己再次閉上眼逃避,這些溫暖會消失。
本來還在猶疑的神情堅定了,她緩緩放下了摀住雙耳的手,垂在兩側後緩緩舉起。本還在奇怪櫻雅的舉動,然而下一秒其他三人都感覺到了強大的力量,而這股力量與櫻雅每次躲起來打開念力空間時的感覺一樣。
還沒等意識到的人開口詢問,下一秒三個男孩子浮空飛了起來。雖然自己能飛,不過被外力托起反而讓馮姆叫的最大聲,而隨著櫻雅手一揮,他們被扔到了安全的範圍外。
被櫻雅用似乎是念力的力量丟出雪崩影響範圍的傳日和馮姆以及語鈿還一陣矇,然而穩住暈呼的腦袋後,看到櫻雅的身影還孤零零的在那邊,前兩人立刻就想再過去,保護那個獨自留在雪中的人。
然而櫻雅似乎注意到了,一股力量直接把他們的腳釘在原地,不管再怎麼用力想掙脫,都不聞不動。對著著急不已的兩人,櫻雅對他們口語說了什麼後,露出了微笑。
一股曾在夢中感受過、甚至更為強大的威壓襲來,震懾住了雪,也震懾住了所有人。可是當白雪散去,雪崩雖然停下了,可是原本佇立在那的人也被茫茫白雪給覆蓋住,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