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角色屬於各自的親爹親娘,OOC屬於我!
◆ 故事改編自《愛麗絲夢遊仙境》以及個人【DND】冰雪女士跑團中發生的事情以及各自角色的背景設定。
◇ 以下內容純屬虛構、非跑團內容也不代表角色的經歷,只是一個以愛麗絲夢遊仙境為主題的Paro。
◆ 全文約四萬字UP,請自己斟酌。
◇ 一個番外佔了目前WORD的一半字數,月月妳在做什麼月月???
◆ 雖然在各方面都想努力塑造,但最後的結果感覺很弱智,我非常抱歉TAT!
◇ 呃啊、法雷爾又下線到我快忘記他了。
【三月龍】
——這孩子那麼平凡……就叫他阿丹吧。
一個平凡的孩子,所以是阿丹。
而這也是阿丹對媽媽唯一的記憶。
……
阿丹是個龍裔,但是跟一般的孩子相比,他相當的瘦小,阿丹有時候會覺得媽媽或許不是說自己「很平凡」所以叫阿丹,而是因為「希望他變得平凡」所以才把自己叫作阿丹。
不過究竟是因為什麼,阿丹也無法確認了。媽媽在他有記憶以前就不在了,問爸爸,他也不會回答,所以阿丹至今不知道媽媽是離開爸爸了、還是說媽媽已經……
不論如何,媽媽都不會回來了……小小的銀白色小龍在街上奔跑著,在巷子的一處拐角,他鑽了進去並且躲在了一堆的木箱子後面,阿丹摀住自己的嘴,一雙大眼在厚重的圓框眼鏡後面睜得大大的,即便看不到,還是一直往大街的方向偷瞄。
「阿丹~膽小鬼阿丹跑去哪了啊?」
「又躲起來了!」
「就說人家鎮長兒子不屑跟我們玩啦~」
一群孩子呼喊著阿丹的名字,聽聲音似乎還在翻找著四周,阿丹緊閉眼,在心中不斷念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幾個孩子的聲音漸行漸遠,一直到完全安靜,阿丹才放下手,大大的喘了一口氣。
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幾個大人在走來走去,那群孩子似乎已經跑到其他地方去了。阿丹扶了扶自己有些下滑的大眼鏡,沮喪的低下頭。
他不是不屑跟大家玩,他是不喜歡跟大家玩……自己跑得不快、力氣也不大,身材又瘦小,而且視力也不好,跟大家玩遊戲時,他永遠是墊底的那一個,即使自己再怎麼努力。
而孩子們最喜歡的躲避球恰恰就是他最討厭的,阿丹一點都不懂,球砸在身上那麼、那麼的痛,為什麼大家還這麼熱衷於玩躲避球?而且十次有八次都是玩這個,所以才害他現在看到那群孩子就跑。
阿丹縮在木箱後面,沮喪的抱住自己的,家裡沒有人會陪他、而其他孩子的遊戲他也玩不來……久而久之阿丹不禁對自己感到沒自信了,他真的有做得到的事情嗎?不用很特別、跟大家一樣也能做的事情……
「喔呀,你坐在這裡做什麼啊?」
「咿?!」
臉被毛毛的東西掃過,阿丹驚的跳起來,抬頭望去,一個穿著看起來就很昂貴皮草的年老女性站在自己面前,她單手捧著菸斗,頭上帶點粉紫的斑紋貓耳抖了抖,隨後她低頭湊近了阿丹。
「呼……龍裔啊,你是托法斯的兒子?」
「對、對……」
老人呼出了一口氣,吐在了阿丹的臉面上,那氣味不是酒館會聞到的那種刺鼻的香菸味,還是帶著些許甜甜香氣的菸草味。但阿丹還是摀住了口鼻,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到了木箱子。
「托法斯讓你來找我這個老太婆嗎?」
「沒、沒有……爸爸才……」
「也是,那酒鬼才不會做這種事。」
阿丹抿了抿嘴,是的,他的爸爸托法斯是凱柯恩鎮的鎮長;但同時也是全鎮出名的酒鬼,有句話說得好,托法斯不是在酒館就是在前往酒館的路上,有這樣的鎮長爸爸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沒事就走吧,一個小朋友不去跟朋友玩躲在這邊做什麼?躲貓貓?」
「……我不想跟大家玩……」
面對對自己下達驅逐令的老人,阿丹低下頭,悶悶不樂的小聲說道。本來轉身要走的老人停下打開門的動作,又掃了阿丹一眼,但沒說什麼就開門進屋了,留下阿丹一個人,世界再次變得安靜。
他並沒有期待什麼……才不是想被安慰才跟這個不認識的奶奶這樣說……
……真的……
「拿去,應該識字吧?」
「……咦?」
門再次被打開,在一條貓尾掃過臉龐的同時,抬起頭的阿丹看到方才那位老人給自己遞出了一本書。阿丹睜大眼,似乎不確定老人是不是在對自己說話,所以對方又開口說了一次。
「不想玩也找點事做吧,不要年紀輕輕就學那些無所事事的大人一樣自怨自艾。」
「對、對不起……」
說起無所事事的大人,阿丹就忍不住想到自己那個被大家笑酒鬼的爸爸,不想跟爸爸一樣的阿丹立刻就接過了書,看著這本保存的很好的書,有股情緒不斷翻騰。
「記得要來還啊——」
老人這樣說著,將抽完的菸草餘燼倒在了地上,風一吹就吹得四散,隨後要再次關上門。阿丹注意到這件事,張了張嘴,用力的抱緊書,快速跑到了即將關上的門前。
「——對、對不起……!但其實我……不認得字……!」
阿丹對老人喊道,隨後羞恥的低下頭,厚眼鏡下的大眼積滿了淚水,沿著小龍的顏面掉在了地上。要是這個奶奶因為自己連字都看不懂,就用嫌棄的眼神看自己怎麼辦……?阿丹突然有點後悔的抱緊了書。
沉默了片刻,阿丹感覺到原本要闔上的門打開了一些,然後他聽見了老人無奈地嘆氣聲。阿丹抱著書稍稍縮了縮身子,往後退了一步,下了好大的決心,才敢用模糊的視線看向老人。
「唉,就當老朽還托法斯鎮長一個人情吧,進來吧小鬼頭。」
「咦?」
「咦什麼?你要是不想學讀寫,那就不用進來了;不過先說,老朽我也不是多慈祥的老師啊。」
老人靠在了門框旁,與耳朵同色的貓尾巴甩呀甩的,像是看到獵物的眼瞳瞇起看著阿丹。阿丹眨了眨眼、想讓自己的視野清晰點,看向了昏暗的屋內,有些害怕的樣子,但再看看老人的臉,最後下定了決心。
「……我、我要學……!」
爸爸從沒告訴過自己該怎麼辦才好,他清醒時就只會對自己說「像個普通孩子那樣好好玩、好好長大就好」,然後就會再次用酒灌醉他自己,所以阿丹從沒跟托法斯說過自己跟鎮上孩子玩得並不愉快。
他一點也不喜歡爸爸給的這條道路,可是這是他唯一知道的一條通往未來的路;但是這個奶奶卻給了自己一條新的道路,雖然似乎不應該跟不認識的人走,但是……但是……!
他想試試看,新的道路會不會比爸爸給的道路還要來的有趣……!
所以一無反顧的,他跟上了老人的步伐。
……
神出鬼沒的魔法師,柴俊貓范爾琳。
這是那天遇到的奶奶的名字,好險范爾琳並不是什麼壞人,雖然外面的評價有點微妙,至少阿丹覺得她對自己很好。范爾琳在教導阿丹識字之於,也稍微說了一些她自己跟托法斯的過往。
大概就是以前托法斯還沒成為鎮長前,受到過他的幫助,而別看托法斯現在只是個死酒鬼,朋友其實還挺多的,嚴格來說會成為鎮長也是因為這樣的好人緣,大概也是因為這樣,這個不稱職的鎮長到現在還沒被推翻吧。
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別人的故事,實在很難把范爾琳口中那個,特點是揮舞著巨劍,相當厲害的龍裔戰士,跟自己那個一天到晚在酒館的酒鬼爸爸聯想在一起,這就是歲月不饒人嗎?
總之范爾琳說是為了要報答托法斯當年的恩情,所以才當自己的老師。本打算在教完讀寫後就跟阿丹掰掰,但因為後來發現阿丹的資質很不錯,所以在教完讀寫後,范爾琳便讓阿丹自由來閱讀家中的書籍,意外的延長了兩人相處的時間。
「范爾琳奶奶~!早安!」
「呼啊,一大早就這麼精神,不愧是小孩子啊。」
眼前的木門打開,明顯是剛醒的老人打著哈欠,放拿著一疊書的小龍進門。阿丹跟了進去,艱難卻熟練的用腳關上門,抱著一疊書,踏著小凳子將書按照書名字首放回書架上。
看看排列整齊的書架、再看看還是有不少書擺放在各個角落的屋內,只要想到兩年前剛跟范爾琳學習文字時的樣子,阿丹心中就產生了一股自豪感——他將奶奶的屋子,整理得還不錯吧?至少書漸漸地在整理歸類了。
「這次看完的書還挺多的嘛,看來再一段時間老朽的書就要被你看完了。」
「那我要放慢一點速度,這樣才可以繼續來奶奶家!」
阿丹開心的笑了笑,從小凳子上下來,開始目色自己還未看完的書籍。不過自從學會讀寫後,阿丹就什麼書都看,因為每本書都很有趣、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這是教導自己的范爾琳感興趣的書,所以自己也好奇也不一定。
「除了奶奶的書以外,我還有用爸爸給的零用錢去買自己的書喔!雖然爸爸房間的書不多、但是我也會偷偷去拿來看……」
彷彿是希望范爾琳稱讚自己似的,阿丹抱起一疊書,一邊輕輕說著,但眼神卻在偷看范爾琳。范爾琳在菸斗中倒入了一點菸草,點燃後呼出了淡淡的香氣,對阿丹而言這簡直就是范爾琳的味道。
「是喔,不錯,孩子就該這樣有動力。」
范爾琳這麼說著,把手放到了走到自己身邊的阿丹頭上,揉了揉眼中不斷在詢問著「可以稱讚我嗎?」的阿丹,雖然聽起來有點敷衍吧,但阿丹知道以范爾琳的個性,這已經是她稱讚人的表現了,所以還是高興的笑瞇了眼。
「哪,拿去。」
「嗯?鑰匙?」
摸完阿丹後,范爾琳示意阿丹伸手,隨後在阿丹張開的手掌上放下了一把鑰匙。阿丹好奇地翻弄了一下鑰匙,隨後睜著大眼歪了歪頭,不懂范爾琳給自己一把鑰匙做什麼。
「我屋子的鑰匙,我要出去旅行一段時間,你要借書就自己進來吧,順便幫我打掃一下屋子啊。」
「咦?奶、奶奶要去哪裡……?」
在聽到是范爾琳家的鑰匙時,阿丹本來還有點小激動,但是緊接著的話直接在興奮的他頭上倒下了一桶冷水,阿丹緊緊的握住手中的鑰匙,哀傷地看著輕描淡寫要自己幫忙照顧屋子的范爾琳。
「有些有趣的事情,我也想去參與一下。」
「……我不能一起去嗎?我不會給奶奶添麻煩的……!」
范爾琳張了張嘴,看向了那個又因為沒自信,難過地低下頭的小龍。輕輕吸了一口菸,然後再呼出,范爾琳淡淡的應了一聲,表達了阿丹不能一起跟去這件事,隨後她難得的蹲下了身子,與阿丹視線齊平。
「你還小,再說,比起跟著我,你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吧?阿丹,老朽決定當你的老師,可不是為了要教出一個沒出息的弟子啊。」
「我、我知道……!我沒想要讓奶奶的名字蒙羞……!」
雖然自己並不是跟范爾琳學魔法的弟子,但不論如何,阿丹也不想因為自己,而讓范爾琳有其他不好的謠言。因為是范爾琳讓自己找到喜歡的事情的,所以……范爾琳看阿丹還是因為寂寞而紅了眼眶,拍了拍阿丹的頭。
「我會寄信給你啊,不要怠惰了。」
「嗯、嗯……」
本來就沒打算留在此這麼久的時間,意外的因為一隻小龍上心,在凱柯恩待了兩年之久,難以捉摸的魔法師本就該踏上旅程了。范爾琳是不會心軟的,即便阿丹哭,她也會狠狠地把雛鳥踹出巢穴。
阿丹嘴上應答著,似乎是感覺到范爾琳的決斷,所以努力讓自己忍住不要哭出來。可是他真的很喜歡、最喜歡跟范爾琳待在一起的時光了,雖然不想與范爾琳分開,但是……
……范爾琳一直都是對的,所以他會忍耐,並且乖乖照做的……
……
雖然答應了范爾琳,就算她不在也會好好努力,可是范爾琳的離開還是讓阿丹消沉了好幾天,每天就是躲在范爾琳的屋子裡哭,一本書都看不進去。一直到某一天,哭到眼淚彷彿都乾涸了一樣,心裡麻木時,他才有餘力去注意周遭的事情。
一樣雜亂且昏暗的屋子,散亂著一本又一本書籍,書本的種類差異非常大,從神秘的魔法到大陸的秘聞雜談都有,所以看范爾琳的書絕對不會無聊,阿丹隨手抽了一本離自己最近的書,撫著書的書皮。
輕輕翻開書,突然出現了點點星光,阿丹嚇了一跳,睜大眼手僵在那裡,不知道該把書丟掉還是就這麼拿著,過了一會,星光變成了一封信紙,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是奶奶!
想起了范爾琳那句會寄信給自己,再想到范爾琳是一名魔法師,阿丹立刻聯想到這是范爾琳的魔法,興奮地打開信封,信紙上面范爾琳沒有寫什麼自己的事情,所以阿丹無法推論奶奶去了哪、去做什麼……
可是信上,范爾琳要他不要再蹲在她的屋子裡哭哭啼啼了,彷彿自己的一舉一動范爾琳都看著似的。阿丹有些緊張的看了看四周,不過范爾琳既然是魔法師,什麼都有可能吧……
這麼想著,阿丹揉了揉眼,小心的將信給收起來。范爾琳要他做個有用的人,所以他不能讓奶奶失望!過去幾天的陰霾被掃光,看著滿屋的書籍,阿丹終於又找回了閱讀它們的熱情。
不過要怎麼做才能被范爾琳認同呢?
在閱讀書籍之於,阿丹非常努力的在思考這件事情。躲過了鎮上的孩子群,阿丹抱著書走在路上,或是看著道路上的人來人往、或是看著街上的建築,小販、居民,以爸爸不管事的程度而言,大家意外的活得都挺好的……
到底要做什麼,奶奶才會稱讚自己呢……感覺腦袋都快要思考的燒起來時,阿丹忽然感覺到自己身後有人再叫自己,回頭望去,是鎮上旅館的艾麗姐姐,一旁的柯麗姐姐看起來氣噗噗的,正在揪著托法斯的龍耳。
——爸爸~!
意識到情況的阿丹立刻跑了過去,一到定位第一件事,就是低下頭替自己給別人添麻煩的爸爸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又給大家添麻煩了……」
「沒事、沒事,我們只是想跟阿丹說一聲,你爸爸在這裡,不要擔心;倒是你自己在家裡沒問題嗎?」
艾麗看阿丹這麼緊張,出聲安慰了一下,但隨後又無奈地看向嘴裡還在念叨著酒,一臉醉態的托法斯嘆氣。托法斯不是在酒館喝酒、就是在旅館繼續喝酒,到底有沒有回去做過鎮長的工作啊?到底有沒有回去照顧過兒子啊?
「沒、沒關係……我習慣了。」
自己起床梳洗弄早餐,去奶奶家閱讀書籍,然後再回家弄弄晚餐、打掃一下家裡,最後梳洗上床睡覺,有時候甚至要照顧不知道怎麼回家的爸爸,其實阿丹意外的相當熟練且習慣這些事情。
一句輕輕的「我習慣了」,讓聽到的艾麗和柯麗的驚訝的楞了一下,隨後柯麗氣的踹了兩腳癱在地上皮厚肉糙的托法斯,反正臉皮跟身上龍皮一樣厚的托法斯也不會痛;而艾麗則心疼的摸了摸懂事阿丹的頭。
「你這傢伙!就只知道喝!居民的祈願單有沒有在看啊!?管一下事好不好?!不想管事兒子也顧一下好不好!?阿丹多乖巧多懂事多讓人心疼啊!你這不爭氣的!」
「……小阿丹,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們喔,旅館再多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艾麗稍稍擋住了一下身後柯麗暴躁的樣子,對阿丹說道。阿丹露出笑容應答,不過心裡對柯麗的話產生了好奇。祈願單?是爸爸的工作嗎?嗯……爸爸有在工作嗎?這是一個好問題……
總之拒絕了艾麗想留自己住下的好意,回到空蕩蕩幾乎是蚊子館的家裡,阿丹先將帶回來的書放回房間後,拿著家中的鑰匙,打開了辦事處的房門。仔細想想自己每天都會拿一疊紙放在爸爸的辦公室,他還以為……
……這是類似像報紙一樣的東西呢。
跟兩年前剛看到范爾琳奶奶的屋子時差不多的感覺,整個房間都是文件,看起來幾乎沒有動過的痕跡。阿丹爬上了應該是爸爸辦公時會坐的椅子,決定從爸爸桌上的文件先研究一下。
嗯……雖然不知道爸爸什麼時候做的工作,不過確實有些文件蓋上了鎮長的印章,不過到底有沒有去處理呢……有抱怨設施壞掉的、抱怨有小偷的、希望增設什麼東西的……
種類十分複雜,而且有些單子根本已經過期許久了吧!?阿丹停下了翻看文件的動作,陷入了沉思。如果……如果幫助爸爸處理工作,應該算是一種有用吧?奶奶應該會稱讚自己吧?可能、可能爸爸也會稱讚自己!
雖然托法斯幾乎沒怎麼照顧阿丹,但阿丹其實不討厭爸爸,相反的因為是唯一的家人,所以阿丹非常喜歡爸爸;但也因為喜歡,所以他知道這些文件不整理一下的話,爸爸的工作效率肯定低的令人髮指……
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阿丹興奮的找了張白紙,開始構思起該如何分類這些文件、並且除了分類自己還可以做什麼?首先抓捕罪犯這種事情對還小的他不行,這種就只能靠爸爸自己努力了!
但是其他的東西,居民抱怨、希望建設之類的,要是幫爸爸附上解決辦法,爸爸應該會輕鬆很多,且很快就能去解決吧?隨意選了幾個這類的單子來看,一邊思考著、一邊就會發現自己還欠缺哪方面的知識……
真是……真是太有趣了!
興奮的阿丹一頭熱的栽進了這個工作,大部分的時間都放在了整理這些文件、以及尋找為了解決問題而需要的書籍。雖然忙碌,卻充實的不得了,像是剛從范爾琳那裡學會文字時的那段日子。
途中收到范爾琳的信,雖然信中寫的字非常模稜兩可,只是鼓勵阿丹繼續自己做的事情,他做的很棒,根本無法確定范爾琳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阿丹還是小心翼翼的收藏著范爾琳的鼓勵信。
連奶奶都稱讚自己了,爸爸看到自己辛苦分類的文件、看到自己寫上的解決辦法,會不會稱讚自己做的很棒呢?而且看到努力工作的爸爸,大家也會改變對爸爸的評價吧?帶著這樣的興奮,阿丹打開了辦公室的門,想要繼續未完的工作——
「……!」
撲鼻的酒味襲來,本來被阿丹整理的已經相當整齊的房間,現在卻散落著文件;阿丹整理好擺放在桌上的文件被推弄過,推弄的人倒在桌上,一口接一口的灌著嘴上的酒瓶,發出舒服的感嘆。
那一臉醉意的龍臉注意到了門口的阿丹,他用著大嗓門哈哈笑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推倒了一些文件,看著弄亂的文件,心中忍不住揪了一下,阿丹睜大眼睛看著笑嘻嘻對自己走來的爸爸。
「唉、是小阿丹啊?感覺好久沒看到你了……嗝!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讓爸爸看看……」
托法斯的影子將自己籠蓋住,看著蹲下的托法斯、朝自己伸過來的龍手、以及濃稠到令人反胃的酒氣,腦中一片空白,等回過神,阿丹已經推開了爸爸的手,又退了幾步。
不只阿丹本人錯愕,連托法斯的醉意似乎都有些被嚇掉了,氣氛尷尬了一下,托法斯本來想笑笑的再說什麼,但阿丹先一步先開了口,腦袋重新運轉,一股難受的情緒湧上心頭。
「……為什麼爸爸每次都這樣?」
「呃……?」
「老是、老是喝得爛醉,什麼事情都不做,幾乎不回家、就算回了家也是喝!酒真的那麼好嗎?比凱柯恩、比所有鎮民、比……比我還重要嗎?大家都在說爸爸的壞話,你知道嗎?」
整理文件時,不免會看到的,會看到那些單子上會有罵托法斯都無所作為,佔著鎮長名頭遊手好閒,根本就是一個空有名頭的鎮長乞丐。為了讓大家不要這麼說爸爸,所以阿丹很努力、很努力的整理這些東西,希望爸爸能做一點事、能改變自己的形象……
「……一定是因為爸爸總是這樣、所以媽媽才離開的!都是爸爸害我沒有媽媽的……我、我……我最討厭爸爸了!」
看著那些心血被糟蹋,散落一地,阿丹覺得自己想為爸爸做什麼的心也像那些不值一提的紙一樣,眼淚一顆一顆的落在地上,所以說出了這樣的話,即使一說完,看到爸爸錯愕的表情後,阿丹就後悔了。
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無法收回,阿丹咬了咬唇,還是轉頭逃了出去。就算自己現在跑出去了,爸爸肯定幾杯黃湯下肚,就會連他的存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對爸爸而言……有沒有自己,肯定根本不重要……!
只要想到是這樣,就心如刀攪般的,眼淚根本停不下來。像無頭蒼蠅似的亂跑,一直到自己跑累了,阿丹就隨便靠著牆,抱著自己的雙腿大哭起來,在心中不斷重複著「最討厭爸爸了!」彷彿是要將心裡的那份喜歡給遺忘,好讓心裡因為喜歡和討厭的衝突,而產生的疼痛感消除。
聲音逐漸哭啞,本來撕心裂肺的大哭也逐漸變成了啜泣,接下來該怎麼辦?跟爸爸吵架了,他還能回家嗎?要躲在奶奶家嗎?奶奶知道的話會不會寫信罵自己呢……本來想成為讓奶奶驕傲的孩子的……
「……你需要幫助嗎?孩子?」
一個擔心的女聲響起,阿丹抬起頭,一瞬間還以為是范爾林,但定睛一看,阿丹發現眼前是一位髮色是粉金色的女性,她的身後還有一位黑髮的男性也探頭在看著自己。
他好像每次在大街上哭的時候,就會有陌生人對自己表達關心,其實世界上的好人還是相當多的呢……阿丹一邊搖頭,一邊用手擦著自己的眼淚,眼前的女性阻止了他,溫柔地拿出了自己的布帕替阿丹擦了擦臉。
「你怎麼了?需要我們帶你去找父母嗎?」
她看起來相當擔心躲在這裡哭泣的阿丹,所以提出了這樣的建議,但一說到父母,阿丹的哭意又湧了上來,拼命地搖搖頭,抱著自己試圖讓自己縮得更小一圈,悶悶地說道。
「媽媽不在了……爸爸、爸爸也……」
爸爸也不要阿丹了吧……
這樣的話阿丹說不出口,因為說出口的話彷彿就會變成事實。女子跟後面的男子互看了一眼,用嘴型似乎說了什麼,女子因為背對著阿丹,所以他看不見女子的表情,但那名男子看起來好像有點慌亂。
隨後他注意到阿丹在看自己的表情,愣了一下後又看著女子,最後苦著張臉,露出了一副破罐破摔的表情,轉過頭去不再看自己以及女子;隨後阿丹看到了女子露出了微笑看向自己。
「那來帽子屋好嗎?我們會照顧你的!我是艾蓮,現在負責管理帽子屋;後面那個是比爾,是帽子屋的守衛,我們不是壞人喔!你有名字嗎?你叫什麼名字呢孩子?」
「……聽起來就像誘拐犯。」
在後面那個叫比爾的男子喃喃自語完這句話時,阿丹看到艾蓮直接轉過頭去,似乎是瞪了比爾一眼,比爾立刻轉到感覺脖子都要扭到了的,撇過頭去躲避艾蓮的眼刀。
「……好……我、我叫阿丹……」
因為沒有誘拐犯會說自己是誘拐犯啊。
另外阿丹也有看過有關於帽子屋的資料,作為這附近唯一一家孤兒院,凱柯恩也有以城鎮的名義給予帽子屋一些贊助,在整理文件的時候阿丹有注意並且去了解過……
他這樣也算是一種孤兒吧……?
在一旁的比爾用眼角瞄著艾蓮牽起了阿丹,忍不住仰天嘆了一口氣。凱柯恩的鎮長只是酒鬼,應該沒有喝到掛掉吧?他們、他們拐走鎮長的兒子,不會下次來買東西,他跟艾蓮的臉就被印成通緝單貼在牆上了吧?
為什麼艾蓮小姐這麼勇,敢問鎮長兒子要不要去帽子屋啊?
……
跟著艾蓮還有比爾一起回了帽子屋,離開了熟悉地方的阿丹看起來有點緊張,直到看到那座像帽子一樣的帽子屋,阿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至少一時腦抽做出的決定,並沒有把自己給賣掉。
「我帶阿丹去認識其他孩子,並且清一個位置出來;比爾你去把東西趕快整理一下,不要偷懶喔!」
「知道啦……」
「說什麼?」
「我、我是說……收到!艾蓮小姐!」
隨後,艾蓮轉過頭對阿丹伸出了手,臉上柔和的表情,跟對比爾的樣子完全相反。阿丹眨了眨眼,乖乖地握住了艾蓮的手。艾蓮帶阿丹進入了帽子屋,簡單的跟阿丹介紹了一下帽子屋的內部。
帽子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之大部分的地方孩子們都不能去,能去的地方只有餐廳、房間、遊戲區以及外面的院子還有一個工作間,不過工作間沒有大人時也是不能去的。
「現在……好像是遊戲時間,阿丹剛好可以和大家認識一下呢!」
聽到艾蓮這麼說,阿丹瞬間僵了一下,腦中想起了那些與鎮上孩子們不快的遊玩經驗。但看艾蓮好像很興奮的模樣,阿丹又不好意思說出不需要跟大家一起玩,讓自己去讀書就好了這種話。
艾蓮帶阿丹到了遊戲室,才在門口就可以聽到許多孩子的聲音,打開門後,幾個孩子發現艾蓮,高興地喊著她一邊圍了上來,所以自然的在艾蓮身後的阿丹也被注意到了。
先是與裡頭本來在顧孩子女人道謝,在她出去後,艾蓮才讓孩子們坐好,將阿丹推到大家面前,介紹他們新的夥伴。年齡分布頗大的孩子們都乖巧地看著自己,阿丹忽然感覺有點緊張。
「他是阿丹,是我們的新朋友喔!大家要跟阿丹好好相處,要帶阿丹習慣帽子屋的生活,好嗎?」
「 「好嗚~!」 」
聽到大家的應答,艾蓮滿意且自豪的點點頭,在阿丹耳邊輕聲道了一句「去吧」,然後輕輕推了阿丹一下。阿丹被推到孩子群中間,看著包圍自己的一群人,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只能乾乾的道了一聲。
「……嗨?」
「你好啊,阿丹!我是比多!」
「我是凱達!為什麼你長得跟我們不一樣啊?你看起來好酷喔!」
「我我!我叫……」
孩子們爭先恐後的對阿丹自我介紹著,並且還詢問著各式各樣的問題,阿丹混亂的應答著,即使想要把名字和臉對起來,但是還沒記住,下一個名字又報上來,最後阿丹只好隨波逐流、順其自然了。
「艾蓮姐姐,我們可以去院子玩嗎?」
「對啊、對啊!我們想帶新朋友玩球!」
幾個在外圍稍微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向艾蓮詢問道,阿丹的耳朵聽到「玩球」這個詞,臉色一瞬間變得不太好,但是他們是想跟自己玩,所以阿丹也不好意思說不要。
又要被球砸了嗎……
「……阿丹,你是不是不喜歡玩球?」
衣服被拉了拉,一個與阿丹差不多高的女孩這麼問道。阿丹支支吾吾地,不敢坦白。那邊的問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安靜下來了,阿丹尷尬地想要搖頭的時候,另一個男孩先一步發話了,
「那就換一個吧!我們可以玩躲貓貓啊!」
「鬼抓人也好玩~一樣跑跑跳跳,但不會被球打到~」
「玩、玩球的話也會小心不要砸到人啊!不過玩其他的也可以啦~」
大家很自然地就討論起要玩其他什麼遊戲,阿丹眨了眨眼,還以為大家會因為不玩球而感到掃興,但大家顯然並不在意阿丹其實並不想玩球這件事情,阿丹無助地望向艾蓮,與他對上眼的艾蓮笑了笑。
「遊戲就是要大家一起玩嘛!要是有一個人不開心都不行啊~」
只是很簡單的道理而已,而且比起心思複雜的大人,孩子們更容易接受這個道理。最後大家讓阿丹選了一種遊戲,拉著阿丹一起到了院子裡去玩,那是阿丹第一次和年齡相仿的孩子,玩的那麼開心的一次。
原來,和其他人玩也能很開心啊……
一起酣暢淋漓的玩了好一段時間的遊戲,在太陽落下前,孩子們才意猶未盡的被艾蓮喊回去吃飯。帽子屋的伙食並沒有很好,至少阿丹在家裡雖然都要自己處理,但肯定能做的比只有一碗濃湯與一塊麵包豐富。
可是大家熱熱鬧鬧的坐在一起用餐,是阿丹幾乎沒有體會過的感覺,所以即使飯菜並沒有到特別美味,他還是覺得這是至今為止吃過最好的一餐,來到帽子屋前的煩悶漸漸被拋之腦外。
到了要就寢的時間,大家圍在房間,不知道在爭論什麼?阿丹湊過去一看,大家是在選今夜的床邊故事要聽什麼。有一半的孩子想聽冒險故事、而另一半想聽跟公主有關的浪漫故事……
最後的決定權被交到了阿丹手上,因為他是新來的孩子,不論他選什麼,大家都會欣然接受的。帶著些許不好意思,阿丹湊到不大的書櫃前,看著些已經老舊不堪,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壞掉的書籍。
「……那、那這個好了……」
阿丹抽出了一本似乎與魔法師有關的書,腦中一瞬間想起了范爾林,眼神稍稍落寞了一些,因為不知道奶奶要是知道自己逃到了孤兒院,會不會對自己感到失望呢?明明約好了要成為有用的人……
「好像很有趣耶!今天唸故事的人是誰?」
「好像是比爾哥哥?」
「嗯?可是他人呢?」
注意力被孩子們吸引過去,大家圍著選好書的阿丹一齊往門口望去,但那扇門顯然沒有要被推開的意思。沉默了一會後,大家一臉沒辦法的表情,紛紛回到了床上鑽進溫暖的被窩中。
「阿丹先回去床上吧!比爾哥哥可能不會來了……呼哇~棉被好暖喔!」
畢竟也冬天了,躲在被子裡確實很舒服——不過阿丹是銀龍裔,是不太會怕冷的種族,所以反而覺得現在天氣涼涼的,還蠻舒服的。抱著書坐在了床上,阿丹還是忍不住好奇道。
「為什麼比爾哥哥不會來了呢?」
「嗯……因為帽子屋狀況不太好,艾蓮姐姐跟比爾哥哥很忙,有時候他們會忙到忘記來跟我們說晚安……不過沒關係,床邊故事也不是每天都要聽嘛!不過阿丹的故事可能要明天才能聽了……」
「嗯……那就,讓會讀字的人念給大家聽?」
聽了孩子們的解釋,阿丹多少也能體諒帽子屋的難處。不過有點好奇書本內容的阿丹還是想今天知道故事,因為如果不說故事的話可能就會直接關燈,他也沒辦法自己偷看書了吧……
「可是沒人看得懂啊……啊、不過艾蓮姐姐跟比爾哥哥一直都有努力抽出時間,教我們寫自己的名字和認一些簡單的單字喔!」
回答的孩子失落的說完後,似乎是怕阿丹失望不能讀書似的,趕緊補充兩位照顧他們的大人還是有在教他們認字的。不過阿丹點了點頭後,卻低下頭看著書,一旁的孩子們不禁覺得阿丹一定很期待可以聽那本書的內容……
比爾哥哥真是的!雖然很忙,但為什麼唯獨今天忘記來了呢?第一天來到孤兒院的晚上可是最容易讓人不安的時間呢!當幾個人正在討論著是不是該去陪阿丹一起睡的時候,阿丹重新抬起了頭。
「雖、雖然我沒試過,但我來說故事可以嗎?」
果然……還是想今天就看到書呢!
但阿丹的提問卻讓大家都愣住了,數十雙小眼睛看著阿丹,讓阿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書擋著自己。果然不行嗎?還是要大人來說故事會比較好吧?嗚嗚、但真的好好奇裡面的內容喔……
「要看圖說故事嗎?好像也很有趣耶!」
「……不、不是……其實我看得懂字……」
「咦?阿丹你識字啊?好厲害喔!」
孩子們興奮的七嘴八舌著,要不是天氣太冷,已經鑽進被窩後就很難在出來,相信現在大家肯定都圍到自己的床旁了吧?被大家用著期待的眼神看著,雖然心裡有點緊張,但心情也有點亢奮。
阿丹在大家期望的眼神下點了點頭,打開了童話書,開始敘述起了一個小小的平凡孩子,一路變成一位偉大魔法師的冒險故事……
……
比爾臉上帶著歇息時印著的痕跡急忙趕到時,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畫面。本以為孩子們還在苦苦地等痴痴的盼、或是已經帶著失望卻貼心地睡著了,但當他推開門時,卻發現這兩種狀況都不是!
在這群孩子中相對稚嫩的聲音,雖然緊張得有些結巴,但卻非常清楚的在朗讀著書的內容,雖然比爾自己也不太確定有沒有看過這本書,但他很明確看到那隻戴著眼鏡的小龍,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書!
話說回來鎮長的兒子識字好像也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喔?
比爾默默的在旁邊聽完了阿丹說完故事,雖然還有些膽怯,但念得相當不錯呢……跟著孩子們一起拍起手,大家這才發現本來應該要唸故事的比爾出現了,全體靜默的看了他三秒,紛紛笑了起來。
「比爾哥哥你遲到了!」
「阿丹已經唸完了~不用你了~」
「阿丹好厲害喔!要是阿丹願意唸童話書的話,這樣艾蓮姐姐就能多休息一點了!阿丹要考慮一下嗎?」
「嗯?我呢?」
「比爾哥哥守門的時候都在打瞌睡不是嗎?」
有誇讚阿丹的聲音、也有比爾偶爾的抗議聲,雖然很快就被孩童天真但是事實的話給蓋下去了。熱鬧的場景讓阿丹忍不住高興地笑起來,一直到比爾近乎崩潰地喊大家睡覺,並直接把燈關上,整個空間才安靜下來。
黑暗的空間中只有月光還依稀提供點微弱的照明,可以聽到已經有孩子入睡安穩的呼吸聲,也有人似乎還無法馬上入睡,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響,總而言之就是充滿了生氣,不像在家裡那般死寂。
一時之間感覺這個空間過於熱鬧,倒讓阿丹有些靜不下心來了。爸爸……爸爸有在意自己不在家嗎?爸爸還在家裡面嗎?還是已經去酒館喝酒了呢?翻來覆去,只要閉上眼,腦中就是爸爸呆呆看著自己的表情。
本來因為似乎交到新朋友們而感到開心的心情又開始低落,阿丹重新睜開眼,將放在枕頭邊的眼鏡重新戴上,小心翼翼地爬下床,不發出一點聲音的走出了房間。
晚上涼涼的,如果是其他孩子大概會感冒吧。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視野,但意外的自己並不緊張與害怕,大概是因為家裡也沒有人,就連范爾琳奶奶家都比跟爸爸一起住的家要來的親切與熟悉。
因為看不清楚路,所以阿丹是摸著牆面在走的,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可能就是想隨便逛逛,這樣回去的時候,就能直接累的躺下,而不會一直想起爸爸而睡不著了。
忽然,在轉角處一道亮光照了過來,阿丹就像是被抓到的小偷一樣,在光下愣住不動,直到拿著光的人發現自己並出聲時,阿丹才慢慢回過神來,眼前出現的是不久前才從孩子房間離開的比爾。
「……阿丹?你怎麼在這裡?」
「……比爾哥哥……那個、我有點睡不著……」
比爾喔了一聲,有點尷尬的跟阿丹大眼瞪小眼著,他應該會把自己帶回去吧?畢竟放任一個孩子大晚上的到處亂走也很奇怪……阿丹低下頭,露出了還不想回去的模樣。
「呃……要不要喝熱羊奶……?我剛好巡邏完了,請你一杯再帶你回去睡覺也可以……我、我是說……呃……」
比爾有些苦惱的不知道該用什麼措辭好,他確實是不該放任小朋友出來,應該要把阿丹趕回去睡覺才對,可是……可是他是鎮長兒子耶?比爾自認自己沒辦法像艾蓮一樣如此無視這個頭銜。
不過話說回來,大晚上的邀情小朋友去自己房間聽起來好怪,希望這件事不要被艾蓮小姐或是其他人知道才好……阿丹思考了一下比爾的邀請,隨後展露了笑顏,高興地點頭。
「好、拜託比爾哥哥了,謝謝!」
「不、不客氣……」
被、被感謝了。比爾快速的轉過身,以掩飾自己一瞬間有所動搖的表情,咳咳,孩子們可愛的笑顏他也看過好幾次,那是帽子屋中最溫馨的畫面——只可惜對他笑的次數屈指可數、呵、呵呵……
才不是他的問題!是那群小魔鬼太難伺候了!
阿丹被比爾帶到了他的房間,被暫時安置在了椅子上後,比爾就去幫阿丹熱羊奶了。阿丹睜著眼四處張望,比爾的房間裡似乎沒有書,讓他稍微有點失望,不過比爾的桌上許多的文件。
阿丹好奇地看了看,比爾的字看起來挺優美,寫了一些問候以及帽子屋的情況,從文字上可以感覺出帽子屋有遇到一些問題,不過帽子屋並不打算只是單純求援,也希望可以反過來出售帽子之類的來賺取資金……
還在思考的時候,比爾就拿著羊奶回來了。禮貌的對比爾道謝,阿丹接過暖暖的羊奶小酌了一口,濃厚的奶味在嘴中散開,雖然自己不冷,但也著實被這股暖意溫暖了許多。
「……那個……阿丹,如果很失禮你可以不回答沒關係,不過……你跑來這裡托法斯鎮長不會擔心嗎?」
「爸爸……」
阿丹開心的神情在聽到比爾的問題後漸漸收了起來,他低著頭看著杯中的羊奶,映照著可能因為自己還小,所以看起來跟爸爸威風樣子完全不一樣的臉,阿丹輕輕嘆了一口氣,努力扯起笑容。
「……爸爸、爸爸可能正在喝酒,根本沒注意到我不見了吧?」
說著這話的阿丹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讓比爾本來想詢問阿丹跟托法斯怎麼了的話語也卡在了喉嚨中,畢竟他自己跟父親的關係也有些微妙,或許阿丹也……這麼想著,比爾把手輕輕放在了阿丹頭上。
「那啥……既然都這麼做了,就不要太難過了……嗯……往好處想,帽子屋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雖、雖然我們現在是遇到了一點小問題啦,不過會解決的、呃……」
越說越慌亂的比爾在阿丹望著自己的眼神下逐漸冷靜下來,如果他一個大人比孩子還緊張,那可不行啊。身為一個大人嗎……深呼吸了一口氣,比爾難得地說出了自己都覺得稀奇的話。
「有需要就來依靠我們吧,我不能代表艾蓮小姐,但我會努力幫你的。」
說這種像大人一樣的話讓人還挺害羞的,所以比爾笑得有些尷尬,可是想幫助阿丹的心情是真切的,某方面來說,他覺得跟父親關係有點難言的阿丹跟自己有點像吧。
「……嗯,謝謝比爾哥哥!」
阿丹又對比爾笑了一次,雖然比爾搞不太清楚龍裔的年齡該怎麼從外表判斷,反正從傳聞聽起來阿丹並不大,但卻如此懂事乖巧,不吵不鬧不任性,笑起來又相當可愛,這真的是……
「……原來小孩中真的有單純只是天使的存在啊……」
「什麼?」
「沒、沒事!好了好了,乖孩子該準備回去睡覺囉。」
有些疑惑的阿丹點了點頭,將暖暖的羊奶一飲而盡,跳下椅子,像是在說準備好跟著比爾回去了。頭一次跟單獨一個孩子如此溫馨相處的比爾忍不住一笑,也將自己的羊奶喝完,放在桌上。
「我還沒洗杯子……」
「沒關係,我來吧。祝你好夢,阿丹。」
……
「阿丹今天說要教我們玩撲克牌的!」
「沒有!今天明明說好是要玩西洋棋!」
「……其實今天是要學字母喔……」
在帽子屋大概過了幾十天有餘,阿丹正式成為孩子群裡面最熱門的存在,因為阿丹知道的東西很多,總有無數有趣的東西可以說,比那些聽過好幾次床邊故事還有趣,更別說真的要念阿丹也看得懂這件事了。
教大家玩新遊戲、或是教大家學習讀寫,總之阿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而且雖然仔細問過後發現阿丹其實才五歲、以人類的年齡來說大概十歲左右而已,然而阿丹很會照顧其他孩子,有時候比艾蓮還會解決孩子們的紛爭。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還是會到比爾房間喝杯熱羊奶的阿丹,從比爾那邊聽到了,因為有他在,所以艾蓮跟他稍微放鬆了些,不用急著完成所有工作趕去看著孩子們,有了更多時間可以處理沉積的工作。
不過最近似乎又遇上了什麼問題,雖然艾蓮每次來陪大家玩時,都會帶著笑容,但稍不注意,就會看到艾蓮從帽子中拿出文件,皺著眉頭在思考什麼,但問的話,她又會快速的把東西收進去笑笑地說沒事。
總覺得現在雖然做到了像爸爸希望的「像個普通的孩子快快樂樂的就好」,可是阿丹心裡卻更想成為范爾琳也會認可的好孩子,所以看著有所心事的艾蓮以及比爾,就會希望能幫上什麼忙。
給大家說完了以前在范爾琳家中看過的神奇故事後,艾蓮跟比爾都沒有來,看來又是忙碌到忘記來的一天,大家雖然有點可惜,但還是懂事的互相到了晚安,自己熄燈就寢了。
閉上眼試圖睡著,但約莫過了幾十分鐘,阿丹又重新睜開了眼。就算兩人忙到不小心睡著,都還是會來看一眼的,但今天都這麼晚了還沒有動靜……阿丹有些擔心的爬下床,小心翼翼的摸著牆走了出去。
這次他沒有遇到巡邏的比爾,就這樣一路摸黑,直到走到一扇透著光的門前。阿丹小心地把耳朵貼上去,聽到了艾蓮跟比爾在交談的聲音,好像提到了什麼錢、還有帽子之類的……
「我去看一眼孩子們再過來討……咦?阿丹?」
還在偷聽的時候,眼前的門突然打開了,打開門的艾蓮注意到在偷聽的阿丹,似乎驚訝了一下,隨後無奈的摸了摸阿丹的頭,做了一個請進的動作;房內的比爾一看到阿丹,就露出了「你又跑出來了啊」的表情。
「大家都睡著了嗎?」
「嗯、嗯……大家都睡了……」
「那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呢?嘛啊……是擔心我們嗎?」
阿丹默默點了點頭,面對這樣貼心的孩子,艾蓮自然說不出什麼指責的話,只是道了聲沒事,對阿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帶他回去睡覺。阿丹看著,本來想要把手交上去,可是注意到艾蓮的黑眼圈,最後搖了搖頭。
「……我、沒有我能幫忙的嗎?雖然、雖然我只是個孩子……可能什麼也做不到……」
說到最後,阿丹難過地低下頭,如果是他,也不會把重要的事情說給小孩子聽吧?果然艾蓮苦笑了一下,對阿丹道了一個謝後,打算自己牽起阿丹的手,但這時有人出聲了。
「艾蓮小姐,就跟阿丹說吧。」
比爾一這麼說,立刻換來兩人的目光,阿丹是惶恐的、艾蓮則是一臉鄙視……他當然知道艾蓮的那份鄙視哪來的,誰讓上次一起去凱柯恩時,他的前同事把他去採買時會偷懶的事情拱出來了!所以艾蓮現在肯定又以為他要偷懶、而且居然還把事情丟給小孩子——
但他是真的覺得阿丹或許有辦法的。
「……我跟阿丹聊過很多,他對事情很有自己的見解,而且經常能從一般人想不到的地方切入,所以我覺得……阿丹或許能幫助我們。」
說來慚愧,他一個大人可能還沒有這個僅出生五年的小龍睿智吧。艾蓮瞇起眼審視著比爾的表情,看了半天,最後深深嘆了一口氣。雖說經常覺得比爾不可靠,但比爾也是她現在唯一的夥伴,所以他的話……
其實艾蓮也會忍不住去相信。
「那、請讓我借助你的智慧吧,阿丹……」
「我、我會努力的!」
阿丹被請進了房間,在艾蓮跟阿丹講解事情的始末時,比爾則去幫阿丹準備了例行的熱羊奶。其實事情說複雜也不複雜,簡單來說就是帽子屋的商品帽子最近沒有銷路,加上本來的許多贊助者都撤資,如果少了這項經濟來源,帽子屋的經營會更困難。
「孩子們製作的帽子十分有意思,一直以來我們都是用這個為特點賣給貴族的,不過最近賣不太出去……也是因為這樣,你來的這段日子,才從來沒有去過工作間呢。」
這麼說著的艾蓮抿了抿嘴,心中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會去怪罪任何人,這也算是對她的考驗吧。阿丹接過艾蓮遞給自己的帽子,摸了摸跟扯了扯,帽子的材質是沒問題的……
「帽子的基底也是帽子屋自己做的嗎?」
「是買來的,我們做的只有上面的裝飾加工,還有加上一點帽子屋的小魔法,大概就是讓帽子更堅固、且比一般帽子更能保持乾淨。」
阿丹點點頭,沉默的開始思考起來。不清楚為什麼帽子會突然賣不出去,但既然如此,再強硬的繼續這條路不是好辦法,不如開闢新的客源,不過一般民眾平時也不需要帽子……
帽子嗎……
「……冰雪之境?」
這個地名一出,艾蓮以及剛回來的比爾都抖了一下,那個恐怖的冰雪女王所支配的領域,就連帽子屋都差點被納入那裡,可以的話真不想再聽到有關於任何那裡的事情。
「為、為什麼突然提到那個鬼地方啊……?」
「那、那個,只是因為記得看到過最近冰雪之境正在擴張消息,為了到達原本不是冰雪之境的地方,相關的保暖衣物應該會上漲,包括保護頭部溫暖的『毛帽子』,想說或許可以成為新的銷路方向……?」
不再把帽子訂為奢侈品,而是更加普及大眾一些,其實這個艾蓮跟比爾也不是沒想過,但問題是……
「但是這種東西,需要地方賣……依帽子屋的財力,可能沒有辦法建造商店……」
「那就賣給凱柯恩的登山用品店吧!凱柯恩的凱恩巨峰是很有名的雪山,但因為那裡是矮人族的居住地,經常會有人不遠千里的前往;原本是沒有在販賣毛帽子的,但我在爸爸的申訴單上面看過,近期凱恩巨峰的寒冰似乎受到冰雪之境影響,似乎變得更嚴峻了,這樣還能順便出貨給矮人族使用吧?」
這麼說著阿丹看起來神采飛揚,自信的樣子讓人一瞬間忘記他只是個孩子,艾蓮與比爾低下頭認真思考了一下,接著兩人互相討論起來。製作方面改換成毛帽子的原料就行、至於登山店那邊就由比爾寫信去交涉……
「總之試試看吧!反正我們也只能背水一戰了!」
討論大概定了案,艾蓮看向阿丹,久違的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雖然不確定這份提議到底能不能成功,但看自己似乎幫上了忙,阿丹的心臟不禁激動的狂跳起來,也高興的應了聲——
「咦?等等?阿丹你剛剛說爸爸?阿丹你不是孤兒嗎?」
不過高興沒有持續多久,想起阿丹話語的艾蓮後知後覺的問道,氣氛瞬間靜默了幾秒,阿丹跟比爾看著一臉真誠,臉上寫滿問號的艾蓮。久久後,比爾才愣愣地道。
「……艾蓮小姐,原來妳真的不知道啊?」
……而惱羞成怒的艾蓮把阿丹送回房間去後,究竟有沒有爆打比爾,阿丹就無從得知了。
……
「阿丹,確定要回去了嗎?」
「……嗯!我果然放心不下爸爸,而且我也想學習更多的知識……!」
那之後帽子屋的新交易似乎進展的還不錯,而艾蓮與比爾也一起找了時間,跟阿丹討論過回家的事情。雖然聽到托法斯都喝得爛醉不顧孩子時,艾蓮產生了不要把阿丹送回去的決心,但跟兩人吐完委屈的阿丹,最後還是選擇原諒了爸爸。
雖然爸爸不常回家、雖然老是喝的一蹋糊塗給周遭的人添麻煩,但不論是醉的、是清醒的,托法斯永遠看到阿丹,就是喊著他的名字,想要把他高高舉起,那雙眼裡雖然有醉意,但也一直有著爸爸對他的愛。
所以,阿丹決定要回到凱柯恩鎮。
即使兩人很喜歡阿丹、孩子們也很捨不得阿丹,但所有人都尊重了阿丹的決定,在離開的這天送了阿丹無數個雖然不貴,但都充滿了心意的小禮物,希望阿丹回去能開心。
「阿丹,謝謝你。」
在上馬車前,艾蓮將一個小禮帽戴在了阿丹的一根小龍角上,阿丹摸了摸那個帽子,抹了抹差點湧出來的淚水,開心的對艾蓮笑了。和比爾一起上了馬車,比爾沒有說什麼會想念阿丹的話,只是像每晚阿丹睡不著時那樣跟他閒話家常。
一直到了凱柯恩鎮,因為比爾還得回去工作,並不能真的送阿丹回到家,到了這時,比爾才稍微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拍了拍乖巧懂事的小龍,彎下身與他直視。
「阿丹,下次要以凱柯恩鎮長兒子的身分,正式拜訪帽子屋喔。」
「……嗯!我一定會去看大家的!」
因為下次還會再見面,所以就不說掰掰了。比爾和阿丹輕輕擊了個掌,一直站在原地揮著手,看著馬車離去,阿丹才轉身,深吸了一口氣,踏入了許久未見的凱柯恩鎮。
這座自己在這裡長大的城鎮,此時看起來陌生又熟悉,有些人發現了阿丹,都非常熱情的與他打招呼,彷彿阿丹沒有離開很久似的,走到旅館的時候,艾麗姐姐跟柯麗姐姐一看到他,立刻就激動得上來抱住了阿丹。
「好久沒見到你了,阿丹!」
「你去朋友家玩回來了啊,玩的還開心嗎?」
「去……朋友家?」
對,從剛才到現在開始,阿丹一直覺得很奇怪,大家的反應不像是他突然失蹤了很久,而是像是他出遠門終於回來了一樣。說到這裡,柯麗用鼻子哼了聲,無奈的聳了聳肩。
「你那酒鬼老爸說的啊,你剛去的前幾天他還瘋了一般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你,搞得大家都很緊張;結果之後突然跟大家說不用找了,說你去朋友家了!這傢伙是喝多醉?連自己兒子去朋友家都忘了!」
雖然柯麗說的很生氣,但是阿丹聽到後,忍不住抓緊自己的衣服……爸爸有在找自己……那為什麼後面放棄了呢?因為自己說討厭他嗎?所以他覺得自己在帽子屋比較快樂,因此沒有來帶回自己……爸爸……爸爸真是……
「姐姐……不過最近難得的托法斯鎮長也開始做事了啊。」
「是沒錯啦,真是難以置信,那些事簡直不像是他會想出來的。」
阿丹猛的抬起頭,激動的詢問兩人托法斯都做了什麼,聽到兩人的舉例後,阿丹發現那都是他寫在爸爸文件上的解決辦法,所以爸爸有看到、而且也照做了……?想到此,阿丹有些顫抖地開了口。
「爸爸……爸爸現在在哪裡呢?」
「嗯?這時間……在酒館那裡煩格倫吧?」
「嗯!謝謝妳柯麗姐姐!我下次、下次再來!」
想見爸爸、想立刻去見爸爸!要收回對爸爸說的那句「最討厭了」,而且要對爸爸說「最喜歡了」才行……!阿丹壓著頭上的小禮帽不讓它飛走,一邊盡力跑著,一打開酒館大門,就看到格倫叔叔正在念著托法斯。
「一整天在這邊唸叨著小阿丹,你不會去把他帶回來喔……啊?這不是阿丹嗎?你回來了?」
「爸爸!」
沒注意格倫究竟說了什麼,阿丹直接撲上了托法斯粗壯的腿,醉倒在桌上的托法斯微微張開了一隻眼,爬蟲類的金眼看到了阿丹後,立刻坐直,高興卻胡言亂語的直接抱起了阿丹。
「嗝……我在作夢嗎?是小阿丹嗎?」
「不是、阿丹回來了,爸爸,阿丹回來了……」
枕在托法斯寬大的肩膀上,阿丹感覺到托法斯抱著自己的力道強的甚至有點痛,但是他也高興地用力的抱緊了托法斯。阿丹想起了一件事,以前格倫叔叔曾說過,有時候喝酒是為了忘記一些事。
或許爸爸是為了忘記媽媽離開才喝這麼多酒吧?那麼自己不在的時候,爸爸是不是就得用更多酒麻痺自己呢?為了不讓爸爸更難過,他必須留在爸爸身邊,並且希望哪一天,爸爸不用需要再用酒去忘記媽媽。
所以,范爾琳奶奶,阿丹想成為能夠幫助爸爸、能夠幫助身邊人的孩子,這樣子的阿丹有算是,努力成為了能讓妳驕傲的人嗎?希望下一次收到奶奶的信時,能夠被奶奶給稱讚呢。
【守衛】
女人是無理取鬧且脆弱的生物,父親說,她們就是一群惡魔。
比爾雖然不清楚自己的母親是不是如父親所說的是一個惡魔,但嚴格的父親,跟惡魔配大概也只是剛好而已吧。但老實說,母親會離開,肯定是那個不苟言笑的父親的錯,比爾長大後想。
父親總是對自己很嚴格,是一位嚴肅的士兵長官,他大概把對下屬那一套都丟在自己身上了。從不問兒子是否也想成為一名士兵、從不問兒子是否喜歡在烈日下在訓練場上奔跑、從不問兒子究竟想不想進行這些累死人的訓練……就像一個獨裁的統治者一樣。
但也不知道是本性使然、亦或是自己下意識做出的抵抗,比爾並沒有成為一個父親所期望的、跟父親一樣鐵血的男子漢。在那些長期的訓練下,雖然他練出了一身健壯的體魄、但是與之相反的,他的性格十分懦弱。
大概是因為長期生活在父親的責罵之下吧?基本上誰都可以踩在他頭上,即便是路邊的小孩也一樣,某方面來說,父親的教育,讓他的自尊蕩然無存。看他成長成這樣的人,父親憤怒且失望地說自己是廢物,在成為真正的男子漢之前不想再看到自己,然後從此離開了自己的生活。
其實父親放棄自己時,他不太確定自己是悲傷、還是感覺終於解脫了。
為了生存,比爾成為了一名守衛。不需要什麼能力,只需要會看門就夠了,比爾覺得挺適合自己的;只不過要長時間站在同一個地方,真的是很無聊,所以有時候他會用點小特長給自己一點假期……
喔,只是一點不值得一提的文書技能而已,畢竟長官們都這麼忙,他一個小小守衛的假單或是投訴信,實在不值得長官們操心,所以他會貼心的幫忙處理,然後混進長官完成的文件中……
喔,這真的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
所以,他就被丟到最沒人想做的地方去當守衛了。
帽子屋是一座孤兒院,因為是福利機構,所以薪資通常不高、而且位置又偏遠,工作也很麻煩,畢竟那裡蠻缺人手的,常常需要搭把手去做守門以外的工作,絕對是不想抽到的下下籤。
拜託!他另一位同事是一位即將要退休的老人了吧!?不過就是自己簽了幾張……幾、幾十張文件而已,有必要這樣對他嗎?!不過雖然心裡這樣想,但比爾可不敢抗議,畢竟要是沒工作了,麻煩的只有他自己。哈哈……真的不是因為生氣的長官很可怕啊。
欲哭無淚地從馬車上下來,比爾看著帽子形狀的帽子屋,大大嘆了一口氣,認命地去報到。有些拖著腳步,比爾有如蝸牛一般緩步走進了帽子屋,但看到在門口似乎是在迎接自己的新長官後,比爾突然想轉身逃跑。
不不不!為什麼總部那邊沒有說帽子屋的園長是女性啊!比爾躲在了道路旁的樹木後,在門口的是兩位戴著高禮帽的女性、和一位年老的守衛,大概是要準備迎接他的。
其中一位女性年紀看起來比較大,雖然那個年紀的女性,比爾稍微沒那麼牴觸;但是另一位看起來與自己差不多大,長的嬌嬌嫩嫩的,是他完全不會想接近的年輕女性!因為感覺就很麻煩!
女人都是驕縱且任性而且又脆弱的……
突然,比爾與那名女性對上了眼,她指著比爾,轉頭與旁邊兩位長輩報備,隨後其他兩人也看了過來。年邁的守衛點了點頭,似乎是確認了比爾的守衛身分,下一刻那名年輕女性就朝比爾走了過來。
比爾下意識的轉頭逃跑,朝他走去的少女一臉莫名其妙,為了追上有點距離的他,所以跑了起來;聽到身後的人加快了腳步,比爾更加認真地奔跑了起來——
「等一下!你是來報到的新守衛吧?你跑什麼啊?」
「沒、沒有!我來錯地方了!!!」
「哈?!」
莫名其妙的少女大聲地想喊住跑掉的比爾,然而比爾卻一邊搖著頭、一邊結結巴巴的否認少女說自己是新來的守衛這件事,少女聽到他的否認,皺起了眉頭、隨後摘下了禮帽。
「Stop!」
少女的聲音從腦中響起,比爾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就這樣停止了奔跑。比爾沒有注意到少女也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似乎是沒想到自己的魔法居然成功了,少女立刻走上前,搭上比爾的肩。
「不是你?丹瓦大叔說今天要來的守衛比爾是你……」
「啊啊啊!女、女人!不、不要碰我啊——」
奇怪的力量還是讓比爾的手腳不能自己動作,他看著自己肩上的那隻手,發出了恐懼的叫聲,嚇得艾蓮抽回了手。這時比爾總算感覺到自已的身體能動了,趕緊遠離少女好幾步,不想靠近她。
「……怎麼了?我對你做過什麼嗎?」
「沒、沒有……」
「那不要再跑了,趕快來報到吧,我們很缺人手的。」
「呃、呃……」
「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
少女皺起了眉頭,看的出來她對於比爾的態度有點不爽,但可能是想說畢竟才第一天,所以就忍下去了。既然都被抓到了,比爾也不好再逃了,只好不情不願的跟隨著少女一起回到門口。
當走回兩位長輩面前後,叫作丹瓦的老前輩稍微看了比爾一眼,隨後對一旁比較成熟的女人點點頭,隨後好笑的拍拍比爾的背。
「比爾,你還是那麼怕女人啊!」
「不、我不是怕……呃、呃……我只是不想跟女人靠得太近……」
他真的沒有害怕,他只是覺得女人就像父親所言……不、是因為不想惹上麻煩,所以才拒絕靠近而已……吧。
「咳嗯。總之,我是帽子屋的園長,慕沙恩;這孩子是帽子屋的副園長,艾蓮,以後我們就是你的新長官,請多指教,比爾。」
慕沙恩本來想伸手與比爾握好,但想想比爾不喜歡與女人觸碰,就默默把手收回去了。比爾對慕沙恩的體貼心領,姑且有模有樣地朝他的新長官們敬了個禮,努力提起聲音回道。
「是、是……門衛比爾正式來帽子屋報、報到……請……請多多指教……」
最後非常虛的越說越小聲,簡直就像是一根萎了的小草似的,低下頭的比爾甚至能感覺到艾蓮懷疑的目光——嗚嗚,他的新長官之一讓他壓力好大……總之,門衛比爾就這樣正式加入了帽子屋。
……
啊啊……惡夢、這裡是地獄嗎……
比爾站在烈日下,看著一成不變的風景嘆息。來到帽子屋大概幾個月了,他當然不是只站在這裡,事實上,在這第一好的時間當然是在帽子屋分配給門衛的房間睡大頭覺、而第二好的,就是站在門口發呆了。
而其他時候,就像守衛公會流傳的那樣,壯丁缺乏的帽子屋,經常會請門衛去幫忙,像是幫忙搬東西、幫忙除草、幫忙修理家具設施、甚至是幫忙照顧小朋友——
一想到這裡,又開始感覺到腰酸背痛,那些小魔頭雖然力量不大,但一個個都像隻小猴子,不聽話地在身邊上竄下跳,要抓住他們、還要小心不能弄傷他們,真是太累了!孩子真是又脆弱又兇殘的生物!
「比爾。」
「啊啊啊!啊咿、艾、艾蓮小姐!」
「呵呵。」
艾蓮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一蹦蹦到三尺遠的門衛,雙手環抱一臉鄙視的看著比爾。艾蓮倒也不是因為比爾對自己態度這樣,所以才對他態度這麼糟糕,事實上,她覺得自己對比爾稱得上仁慈。
這傢伙做事不認真就算了,會自己擅自簽假單的事情,雖然艾蓮自己很生氣、但是慕沙恩不想追究所以她也算了;但問題是這傢伙工作時,不知道為什麼經常出意外、但是受傷的都是她!
比爾因為沒幹勁拿著的木箱,如果掉下裡面的東西第一個絕對是砸到艾蓮;比爾因為沒幹勁隨意揮舞練習的鞭子,如果不小心鞭子丟出去,絕對是砸到剛好路過的艾蓮;比爾因為沒幹勁邊走邊睡覺的時候,絕對會撞到轉角出現的艾蓮……
艾蓮覺得她現在只有在練習自己的魔導器武器時,會把比爾當成沙包打,真的是太仁慈了。走到門的另一邊,比爾和艾蓮各佔據門的一角,比爾努力縮著身子,似乎是怕自己龐大的身軀礙著不知道來這邊做什麼的艾蓮。
「慕沙恩園長有事找你。」
「呃、呃……那、那用通訊魔法告知就好了啊……?」
雖然比爾啟用魔導器的過程不太順利,不過最近總算是能使用簡單的通訊魔法了,當然,這也表示他更容易被呼來喚去了。艾蓮靠著門柱,輕輕哼了一聲,看著綿延到遠方看不見盡頭、通往其他地方的道路。
「我想出來散心還要徵求你同意啊?」
「我、我、我不敢!」
艾蓮對比爾的慫樣切了一聲,但隨後又不知道想到什麼似的,無奈地笑了。比爾看到艾蓮難得的沒有在露出強勢的神情,此時的她甚至看起來有些脆弱,似乎有心事的樣子。
「你這傢伙……又廢、又懶、又蠢,笨得要死幾乎找不到優點,那一身肌肉簡直只是裝飾用……」
「艾蓮小姐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但是你這樣我反而不討厭,至少比只把我當成裝飾品的臭男人好多了。」
莫名其妙被數落的比爾停下治癒自己受傷小心靈的動作,疑惑的看向這麼說著的艾蓮,隨後恍然,但他也不能說什麼,只能尷尬地摸摸自己的頭,一起看向離開帽子屋的道路。
由於帽子屋的帽子事業做得還蠻蓬勃的,大概是比爾還沒有加入帽子屋前,就都聽過帽子屋名號的程度;艾蓮是下任帽子屋繼承人的消息已經流出了,所以有不少看上帽子屋商機的人,紛紛向艾蓮求婚。
雖然自己也不是故意偷聽啦,不過他幫艾蓮趕走了不少這種人,他們幾乎都毫無例外地在走之前對艾蓮留下一句「好好想想,妳一個女人要經營一個孤兒院,肯定會很辛苦的」這種話。
「一群連孤兒院生活都不知道的富家公子,還想不自量力的接管帽子屋啊,我可比他們都了解帽子屋、居然敢大言不慚的說比我還能接手帽子屋……帽子屋才不是賺錢的工具……!」
艾蓮喃喃著,比爾知道她並沒有特別要說給自己聽,就只是想要發洩而已,所以比爾並沒有回應。但是在心裡他也贊同艾蓮的,他覺得……雖然很累,不過慕沙恩跟艾蓮一起支撐起來的帽子屋真的……很不錯。
……因為孩子們幾乎每天都很快樂,是他看到時,會覺得若是自己的童年是在帽子屋長大的,搞不好現在的自己就不會如此窩囊的程度。又沉默了一會,比爾難得主動的對艾蓮開口了。
「……呃……所以,艾蓮小姐,妳還有什麼事嗎……?」
老闆站在旁邊真的壓力很大耶!艾蓮張了張嘴,似乎本來想說什麼,最後卻笑了,她大大嘆了口氣,隨後板起比爾熟悉的強勢面孔,沒好氣地揮了揮手,指著帽子屋的方向。
「幫你守門啊,快去找慕沙恩園長啦!你要是敢趁機翹班,信不信我命令你站著任孩子們玩?」
「信!我十分相信!我馬上出發!!!」
艾蓮的警告一出,比爾立刻挺直背脊,快步往慕沙恩的辦公室走。艾蓮小姐的命令術是用來叫不聽話的孩子短暫聽話的小魔法,而且成功率不高,但神秘的是,比爾每次被施展都會中、而且時效還比其他人都長,比爾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受父親的壓迫太久,才造成命令術對自己百發百中了。
來到慕沙恩的辦公室前,才敲門沒一會,就聽到慕沙恩讓自己進去的聲音,進去後小心的將門帶上,比爾半挪動的稍微靠近了慕沙恩,做了個敬禮的姿勢、用蚊子般的聲音報到。
「門衛、門衛比爾……報到……」
「嗯,坐下吧,比爾,別客氣。」
慕沙恩沒有從桌上的公文中抬起頭來,隨意地伸手指了指,讓比爾自己拉張椅子坐。這樣沒什麼不好的,事實上比爾覺得慕沙恩這是為了讓自己放輕鬆點,才不看著自己。
「比爾,工作還習慣嗎?」
比爾坐下後,慕沙恩的聲音再次響起,比爾沉思了一會,一是想問題的答案、二是想慕沙恩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找自己……嗚嗚,果然只可能是為了那一件事而已吧?
「還、還可以……還、還不太會應對小孩就是了……」
「呵呵,麻煩你一個門衛陪孩子玩了,我跟艾蓮有時候實在顧不來……不過比爾,你的文筆很不錯呢,字也寫的很好看,都想請你幫忙我處理這些文件了……艾蓮也不錯,但是在撰寫內容時經常寫得太冗長了。」
慕沙恩說到此,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艾蓮什麼都好、也非常有幹勁,就是在對話還有寫文件上有點問題,讓慕沙恩不太敢把這方面的工作交給她。比爾結結巴巴的應對慕沙恩突如其來的……稱讚?腦中十分混亂,搞不懂慕沙恩這樣做的用意。
「沒、沒有……是園長太抬舉了……」
「我說的是實話呢!如果只是興趣的話,能寫這麼好表示你很有天賦啊,這樣從事文職會更快樂吧?怎麼去當守衛呢?」
自己如果從事文職的話會更快樂嗎……?比爾忍不住陷入沉思,這些文書工作也只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更加輕鬆,所以才練習的,要說在寫的時候快不快樂……比爾覺得在當廢人時很輕鬆就是了,但好像稱不上快樂。
「……因為家父期望……雖然、雖然有點偏差啦……哈哈……」
想來想去,最終會選擇守衛這樣一個工作,或許是自己那時候,心中還存在一點點想受到父親認同的渴望吧……啊,真是破爛。比爾忍不住對自己發出了嘲笑。慕沙恩抬眼看了比爾一眼,又收了回去,似乎是看懂了他的心思。
「這樣嗎?期望你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愛的事物。」
慕沙恩的語氣很溫柔,有時候比爾覺得,慕沙恩就像教堂裡面會聽所有人告解的牧師一樣。不過……慕沙恩找自己就只是為了來說幾句心靈雞湯?正這麼疑惑的時候,慕沙恩正式把目光看向了他,一臉笑容可掬的模樣。
「不過比爾,現在也要把工作做好唷!不可以再自己偷簽假單跟自己通過悔過書了——雖然你都有好好把悔過書填完,但還是不行喔!」
果、果然是要說這件事啊……
「是、是……對不起……」
但是比爾也只能乖乖低頭認錯,畢竟……慕沙恩只是實話實說而已。而且比起以前老是破口大罵、還會拿著他自己偽造的文書丟自己的長官們,慕沙恩如此溫和的譴責……
……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絲羞愧。
……
他似乎比自己預想中的還要享受帽子屋的工作。
艾蓮小姐雖然還是一樣嚴格、孩子們的活力依舊耀眼的.搞得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艾蓮小姐說的那樣,是見不得光的蟑螂……不過這裡的生活還是每天都充滿了驚喜,平凡卻又讓人彷彿活著。
「哈啾!為什麼一大早就要來搬東西啊……」
「你看你這渾身沒用的肌肉都在發抖了,孩子們那弱小的身子怎麼撐得住?箱子裡都是給孩子的防寒物品,敢弄掉你試試!讓你去冰冷的河水把衣服洗乾淨我跟你說……腳步快點!」
聽到艾蓮的威脅,比爾又抖了一下,但想到孩子們,還是打起了一點精神,稍微加快了挪動的步伐,跟上前方的艾蓮。明明根本還沒有入冬,為什麼今天這麼冷啊……比爾忍不住嘆息。
來來回回了幾趟,終於把木箱搬完了,隨後艾蓮小姐便命令他把木箱拆開來,把裡頭的東西整理整理。比爾嘆了一口氣,雖然有些沒有幹勁,還是認命的在倉庫中尋找撬開木箱的工具。
「好勒……來整理東西吧……」
「碰!!!」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翹棍才剛架上木箱子,忽然就聽到外頭傳來了嚇人的爆炸聲。手中的翹棍「鏘」的落在了地上,還差點砸到比爾自己的腳。他想都沒想,就跑出了倉庫,看到了還沒走多遠的艾蓮小姐。
「啊啊啊——發生什麼事了?!那些小魔鬼終於拆家了嗎?!」
「比爾!快去北門看發生什麼事!」
比爾有點希望自己的這樣的打哈哈能夠實現,但艾蓮的反應讓他的期望落空。其實他有點害怕、有點想逃……可是如果在這裡逃了……比爾壓低了自己的門衛帽子,咬了咬牙。
「這、這是我的工作——!」
給自己精神喊話後,比爾衝向了北門。還未到達,就感覺到一股凍人的寒氣,一個比鐵門還高大的大雪人正在朝著鐵門扔雪球,鐵門因此變得有些變形,比爾忍不住發出了有些窩囊的呻吟。
那是什麼?
問題才剛在腦中浮現,比爾又立刻給自己回答了答案,怎麼看那都是冰雪怪物吧?冰雪之境的女王,用來擴展自己領地的怪物……為什麼會跑到這邊啊……!除了恐懼、心中還有點生氣。
趁著怪物攻擊的間隙,比爾從鐵門中鑽了出去,從帽子中召出了盾牌、在重新戴上帽子後,拔出了腰間的鞭子。冰雪怪物並不怕普通的武器,可是他並沒有魔導器武器……
「哈、哈哈……終極玩命,我這是去給對方當沙包吧……」
不過慶幸的是,他的盾牌能有效抵擋對方的攻擊。總之不能再讓它攻擊大門了,不然這個修繕費,肯定會讓慕沙恩園長眉頭緊皺、讓艾蓮小姐變得更加碎碎念的。鼓足了勇氣,他衝向比自己高大不知道多少的冰雪怪物。
「嘿、這邊!愚、愚蠢的冰雪怪物!打、打我啊!哈哈哈……嫩、嫩!砸不到啦!啊、啊哈哈!!!」
發著顫、比爾的笑聲在這空曠的空間響了起來,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遇上危險時,反而會狂笑不止。不知道冰雪怪物到底聽不聽的懂人話,但神奇的,他那應該沒有效果的攻擊成功引起了冰雪怪物的注意。
帶著冰雪怪物遠離了帽子屋一段距離,在看不到帽子屋時,比爾鬆了口氣,但這瞬間的放鬆,讓冰雪怪物的攻擊不小心砸到了自己。痛呼聲被遏在了口中,比爾感覺自己口中滿是鐵鏽味。
狼狽地從地上爬起,比爾再次架好盾牌,看著眼前的冰雪怪物。然後呢?然後他現在要怎麼辦?活活讓冰雪怪物打爽之後,帽子屋能得救嗎?比爾朝一旁吐出一口血,並且抹了抹嘴。
……怎麼回事,他現在不是在為自己可能只剩死亡而絕望;而是在為自己就算死了,帽子屋可能還是得跟著陪葬而憤恨……他不知不覺中也喜歡上帽子屋了嗎?明明想起來……
……確實都是些很好的人啊。
「Guiding Bolt!」
熟悉的聲音響起,比爾馬上就注意到了,看著照亮灰暗的光箭射向冰雪怪物,比爾眼中也亮起希望。只可惜雖然跟比爾的鞭子比起來,光箭明顯有造成比較大的傷害,但對冰雪怪物而言,是不值一提。
心中一瞬間低落了一下來,但是比爾還是邁開了自己的步伐,奔向了趕來的慕沙恩;被慕沙恩攻擊的冰雪怪物將目標轉向了慕沙恩,衝過去的比爾來不及架起盾,牙一咬,直接用身子擋下了一顆砸來的雪球。
壓實的雪球簡直可以媲美石塊,那麼龐大的怪物丟過來的石塊,可比小朋友亂丟石頭痛到不知道幾百倍。被厚實的雪堆埋在地上,沉悶的感覺壓在胸口,比爾忍不住又咳了幾口鮮紅在蒼白的雪上。
該死……肋骨不會斷了吧?
「比爾!」
慕沙恩靠近了很勉強才撐起自己身子的比爾身邊,一股溫暖的感覺傾瀉而下,導致自己喘不過氣的那股胸悶感好了許多,比爾大大的喘了一口氣,對慕沙恩露出了苦笑。
「比爾,聯繫艾蓮,我的魔法攻擊太弱了,對它沒什麼效。」
這麼說著的慕沙恩架起了一片包裹著兩人的魔法盾,慕沙恩的專長是守護以及治癒,確實無法應付這麼強大的怪物。比爾連忙用自己的魔導器通知了艾蓮,隨後在光盾碎裂的時候,重新架起盾,擋在了慕沙恩身前。
不能去思考他們究竟能打贏嗎?只能抱持著……得守護帽子屋的決心,拿著盾站在這裡……!
……
窗外的景色看起來是一片雪白,就算是在燃起了爐火的室內,還是不免感覺到了一股寒意。比爾忍不住又拉緊了自己身上的防寒衣物,呼的吹出了一口寒氣,看著這片雪白,不禁感嘆。
……幸好,不會一直都是這個景象。
他們那時候成功打退冰雪怪物,阻止了冰雪女王領地的擴張;不過打倒冰雪怪物的人,當然不是他,但也並非是後來趕到的艾蓮小姐。那是一個黑色的、就像是……冤魂一樣的人。
那時候聽到艾蓮小姐喊了她「彼岸」,比爾覺得那個名字在她身上一點違和感都沒有,那麼巨大且可怕的冰雪怪物,那個人卻彷彿感覺不到恐懼,玩命般的殺掉了冰雪怪物。
總之對比爾來說,能得救就夠了,不過艾蓮小姐似乎從那以後就有所心事——不過也是吧,那場戰鬥中慕沙恩為了保護艾蓮……所以雙目失明了,本來就沒什麼員工的帽子屋,現在能長期工作的人,嚴格來說只剩下他跟艾蓮了。
大家都對艾蓮這個臨危受命的新任負責人不抱期待,甚至抱有懷疑,很多人都在等著……艾蓮的失敗。比爾也搞不懂,不過就是一塊招牌而已,到底有什麼好爭的?為什麼這麼多人想要這塊燙手山芋呢……
「……好冷呢,現在外面的雪積起來了嗎?」
「啊……是啊,慕沙恩園長,昨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雪,到凌晨才停呢。」
比爾的注意力被慕沙恩喚回來,他跟艾蓮現在會輪流來找慕沙恩聊聊,一來是希望這要能讓慕沙恩不要太擔心帽子屋的事,不過主要是……因為即便慕沙恩已經失明了,但只要能待在她身邊,就彷彿自己上面還是有人可以依靠那樣,讓他們似乎可以小小逃避一下的感覺。
「比爾,我已經不是園長囉。」
「呃!抱歉……」
「沒關係,但不要在那孩子面前叫錯喔。」
慕沙恩笑了笑,手在桌上摸索著,比爾見狀,伸手將慕沙恩的茶微微推到了她摸索的手邊,慕沙恩像是感覺到了比爾的貼心,對比爾微微笑了一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謝謝你願意留下來。」
「沒……沒什麼……」
原本帽子屋一些幫忙照顧孩子的員工都離開了,雖然有些人還是抱持著好心的心態,一個月會來幾天幫忙看照一下;但是由於帽子屋現在的狀況無法付出足夠的薪水,所以大家都離職了。
接管的艾蓮完全沒有說什麼,接過大家的離職單,她既沒有挽留、也沒有惋惜,只是逞強的撐起笑容,簽上自己的名字,對大家說著「辛苦了」,允諾了他們的離去。
……比爾是唯一一個沒有這麼做的員工,他自己都很意外,而且甚至於,看見大家都棄有難的帽子屋而去,他甚至……有些不爽。他知道自己留下來只會有麻煩,但是如果離開了,這一次他真的會瞧不起自己吧。
「……艾蓮那孩子有點強勢、也有點不坦率,但是一個好孩子……雖然會很辛苦,但能拜託你繼續支持她嗎?抱歉我沒辦法再保護你們了……」
「沒、沒關係的!慕沙恩園、慕沙恩小姐已經做了很多了!我們……我……會加油的……」
雖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什麼,但是比爾並沒有想拋下帽子屋的想法:相反的,他還有點擔心自己的力量微乎其微,幫不上艾蓮任何的忙……懷抱著這樣的擔憂,比爾有些尷尬的告別了慕沙恩。
繼續處理繁忙的工作直到晚上,他才終於可以歇息,然而要做的事情還堆積如山,比爾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多久沒有偷懶了呢?看著漆黑的空間,比爾這麼問著自己。
累嗎?累,超級累的,感覺肌肉都在哀號:忙嗎?忙,忙到有時候他都會忘記要吃飯;後悔當初沒有跟著一起辭職嗎……?思考到這裡,他的眼睛感覺到了微微的火光,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園長的辦公室。
從門縫還透出了微微搖曳的光芒,想著是不是艾蓮還沒有休息,比爾小心翼翼地推開門,以免吵到工作中的艾蓮。房內並沒有想像中的溫暖,甚至有點黑,看向房內唯一光源的壁爐,那兒的火幾乎快熄滅了。
躡手躡腳地進入屋內並關上門,比爾依著微弱的火光,看到了似乎是在處理文件,然後直接在書桌上睡著的艾蓮。即便睡著了,她的眉頭依舊緊皺,想必接管帽子屋的壓力就算在夢裡也沒放過她吧?
或許是爐火太小了,艾蓮打了個冷顫,但太累的艾蓮並沒有因此醒來。比爾張望了一下,找到艾蓮最喜歡的那件毛絨黑色斗篷,小心的為艾蓮蓋上厚,他又順手在爐火裡添了幾個薪柴,才做賊似的悄悄離開了房間。
……後悔嗎……
回到方才自己想到的這個問題,看著寧靜到彷彿是被黑暗吞噬的走廊,比爾覺得自己目前還是循不出答案。總之先去休息吧……明天還有艾蓮指派的重要工作呢,他……只有這樣的微薄之力能幫助艾蓮而已。
……
「我是代表薩達里大人前來視察的普洱。」
「呃、恭候多時,這邊請……」
在稍稍溫暖的午後,帽子屋的大門口來了一輛華美的馬車,下來的是這位叫做普洱的男人。薩達里也是帽子屋的贊助者之一,只不過因為帽子屋發生的重大變革,為了當作是否還要繼續贊助帽子屋的參考,所以派了人要來視察由艾蓮小姐上任後所管理的帽子屋。
今天正好完全沒有人可以來幫忙,幾經考慮後,艾蓮只好把帶客人參觀的任務交給比爾,因為比起面對小孩,跟大人打交道比爾出差錯的機率還小點——比爾苦哈哈的表示再贊同不過。
有些結巴且緊張的介紹著帽子屋,比爾一直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普洱,又在普洱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前趕緊移開。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嗎……總覺得這個人讓他不太舒服。
「那個,孩子們正在製作帽子,因為怕孩子們看到客人太熱情,所以請安靜點……」
比爾一邊爬上樓梯,一邊壓低聲音對著自己身後的普洱說道。孩子們製作帽子的房間二樓是簍空的,孩子們並不知道二樓那邊居然有一條可以看到整個製作間的走廊,這是為了給參觀的客人特別設計的通道。
在走道上也能聽到孩子們以及艾蓮的聲音,比爾順著聲音看過去,艾蓮正被小鬼們圍繞著,一下要處理孩子手上的膠、一下子又被拉著衣服問說誰的帽子比較好、一下又被祈求想要什麼什麼材料……
艾蓮根本沒有時間歇會,忙碌的樣子讓比爾光是想像要是站在那裡的是自己就一陣頭皮發麻,可是一看到艾蓮臉上完全沒有不耐煩,還在孩子給自己戴上他們的作品時,笑著稱讚他們的畫面,比爾忍不住感到自豪。
「雖然慕沙恩小姐退休了,但艾蓮小姐——」
「嘖嘖,婦女之仁啊。」
「……呃、什麼?」
比爾愣了一下,重新看向用著不屑語氣說著的普洱。普洱收起嘲笑的笑容,看向了比爾,突然的就搭上比爾的肩,壓著他的肩頭要他彎下身來,壓低聲音說道。
「你叫比爾是吧?」
「是……?」
「薩達里大人知道你,聽說你好像是一個挺……休閒的守衛啊?」
比爾尷尬的抽動著嘴角,額邊流下了一滴冷汗,有點不舒服的推著普洱勾搭自己肩膀的手臂,但對方卻加強了力道。這人陰陽怪氣的,說的是他以前會自己簽假單的事情嗎?為什麼要調查他啊?
「喔、喔……感謝薩達里大人的關注……」
「對,我們觀察你很久了……」
話明明可以好好說的,不要這樣!比爾臉色刷白、眼神極力迴避普洱的視線,忍不住盡全力縮起自己的身體,繼續試著推開普洱的手臂,語氣有些哀怨的呻吟道。
「普洱先生……我對那種事沒興趣……!」
「啊?啥?喔!靠、我也沒興趣!我、我是說,咳嗯!」
普洱一意識到比爾在說什麼,立刻放開比爾、退了好幾步,尷尬的咳了幾聲後,又露出有如蛇一般陰險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隨後對比爾欠了欠身,
「比爾先生,薩達里大人想要邀請你。」
「啊?挖角?我……?你們是不是錢多的發慌啊……」
比爾皺起眉頭,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對方既然都知道自己當守衛時做過的劣跡,比爾並不覺得這樣的人會僱傭有這樣汙點的守衛,他們是在說其他事情……而且比爾本能的覺得不是什麼好事情。
「呵呵,當然不是邀請你做守衛……我們想請你……」
普洱停頓了一下,隨後那狩獵者一般的眼神直直盯上了他的獵物。
「……成為帽子屋的新主人。」
「什……?!」
普洱伸手打斷了比爾的驚呼,從衣服內側拋出了一封信,朗誦起了裡面的內容。其實信的內容也沒什麼問題,基本上就是在問候薩達里的內容,最後的落款是帽子屋的管理人,艾蓮。
「……我們也跟艾蓮小姐說過話,這麼簡潔有力的風格並不像她。綜合我們的管道得到的資料,薩達里大人認為,這封信應該出自於你……比爾先生。」
「……因為、因為人手不足,所以我幫忙按照艾蓮小姐的意思寫信,有、有什麼問題嗎……?」
比爾心虛的別開眼,他並沒有完全否認信不是出自於艾蓮之手,因為這的確是事實,可他還是說了點謊……普洱像是也知道似的,好笑的晃了晃手中的信,再次趁勝追擊。
「那比爾先生真優秀呢!能從那一大串冗言贅字中找到真正需要的訊息,精準、明確的道出我們高位者想要聽到的話,我認為這是一項相當厲害的才能,不是嗎?薩達里大人也對你這點讚不絕口喔。」
比爾輕輕咬著自己的下脣,嚴格來說……他擅自改寫了艾蓮要他記錄下來的內容沒錯。甚至有些艾蓮自己寫好的信,比爾也有重新書寫過,因為艾蓮小姐的信對於現在的他們而言……可能會帶來反效果。
所有人都知道帽子屋陷入了困境,但即便是現實,如實的低聲下氣或是太過明白的展現自己的弱處,反而會被落井下石;所以非但不該表現出弱勢,反而還要不卑不亢,表現得他們跟以往並無兩樣才對……
……他是為了帽子屋才偽造文書的……即便這麼說服自己,但被點破這個事實,比爾還是作賊心虛的完全不敢看道出真相的普洱,畢竟他的行為,感覺就像是不贊同艾蓮的想法一樣。
「有你這樣偽造文書的能力,只要我們配合,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這個空有夢想、天真的女人下臺。而得到帽子屋後,我們能獲得一筆財富、而你……也能夠坐上高位,得到更多清閒的時間。」
他的文書技巧……他練來,為了要給自己打造一點「空閒」時間的小把戲啊……搞什麼,原來這能力真的這麼厲害嗎。比爾忍不住在心中默默苦笑,隨後正眼看向了普洱。
「……我拒絕。」
看著對方沒想到會被拒絕的神情,比爾在心裡想,對方大概會因為惱羞成怒最後不再給帽子屋贊助吧……艾蓮小姐會不會因此怪自己呢?但是比爾的話語既沒有動搖也沒有一絲猶豫,眼裡是不容反駁的堅決。
慕沙恩曾經稱讚過他的這項「小技能」,她說這是自己喜歡的東西……比爾還不確定這個答案到底是不是正確的,但是比爾清楚的知道……他才不要讓自己的技能,成為傷害帽子屋的工具!
「為、為什麼?你只要同意的話就算躺著也有錢拿喔!而且薩達里大人相當看好你的文書能力,搞不好你能獲得比現在當區區一個守衛更好的待遇你知道嗎!何必跟著一個小丫頭浪費前途?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接管的是多大的金錢來源,還在那邊跟小朋友玩家家酒!要是用更有效率一點的方式管理,帽子屋的收益根本連貴族的贊助都不需要就能夠支撐整個孤兒院!」
普洱咬了咬牙,強勢的試圖要再次拉攏比爾,在他們眼中艾蓮就是一個天真的女人,以為只要誠懇就可以解決一切事情,壓根不知道做生意的真正辦法,老實說如果不是看到比爾代寫的信,薩達里早就撤資了——
「那個臭娘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利用這群小鬼!有這麼好的手牌,卻讓這群小鬼花了這麼大量的時間在幹不必要的事情!切!他們長大離開之後,才不會感謝帽子屋好嗎?那女人根本就是——」
「艾蓮小姐!」
比爾大喊了一聲,打斷了普洱的喋喋不休,在普洱眼中的比爾渾身顫抖著,死死握緊著拳頭,那雙平時都相當頹廢的眼瞳中,此時燃著憤怒的怒火,死死的瞪著普洱。
「……艾蓮小姐她,雖然很囉唆、對我也很凶,確實是有些不諳世事……可是對帽子屋,她比誰都認真!那樣的艾蓮小姐是帽子屋真正的園長!作為帽子屋的一員,我不允許你這樣污辱我的老闆!如果薩達里大人沒有意願要繼續贊助帽子屋的意思,那就請回吧!無須浪費時間了!」
比爾對於這個出言不遜的傢伙忍無可忍,下達了驅逐令。沒想到情報中那個懦弱的男人居然生了氣,普洱退縮了一下,嘖了一聲,似乎罵了自己一聲,但迫於比爾的魄力,有些狼狽地按照比爾的方向走去。
比爾緊隨其後,準備將這個不速之客驅逐出去,然才剛走到樓梯處,走在前方的普洱停下了腳步,正想問為何停下的比爾抬起頭,看到了在樓梯口的艾蓮,頓時氣氛一陣尷尬。
「……客人要回去了嗎?」
「是的。」
「辛苦了,回去還請路上小心!想說應該要親自來看一下客人才過來的,不過孩子們那邊還需要我看著……所以我還是得先告辭了!非常抱歉招待不周!比爾……」
艾蓮看了一下男人身後的比爾,張了張嘴,難得的對他笑了一下。
「……好好送客人離開。」
艾蓮對普洱欠了欠身,轉身離開了,比爾呆愣愣的,連回答都沒有給艾蓮,直到普洱不耐煩的白了比爾一眼,要他帶路,他才回過神來。艾蓮小姐……是不是聽到那些話了呢?
但就算給比爾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去問吧。
而普洱在離開前,冰冷冷的對他拋下了一段話。
——好好想想吧,比爾,你不也只是稱呼她為「艾蓮小姐」嗎?要是改變了心意,薩達里大人會歡迎你的。
……
夜晚。
在園長辦公室中,艾蓮用魔導器召出了一顆光球,與爐火一起照亮了整個被黑夜壟罩的房間,光球柔和的光芒照著她的臉龐,以前充滿精神的少女,現在成熟卻也憔悴了許多。
「親愛的波魯克先生,感謝您以往對帽子屋的支持,因為有您的資助,使孩子們能夠……」
雖然艾蓮也會寫字,不過不得不承認,比爾的字更漂亮寫的也更快,所以才讓比爾幫忙寫要寄給贊助者的信。比爾快速地動著手上的筆,不斷用眼神偷瞄一邊在看著其他資料,一邊動著嘴的艾蓮。
艾蓮的話語沒有停過,彷彿沒有過腦似的,不過詞藻優雅,對於不熟這番社交辭令的人來說,真的會被她唬的暈頭轉向;但是比爾寫在紙上的內容,比艾蓮所說的要精簡許多。
雖然說他自己覺得是為了要讓帽子屋可以平安經營下去,才擅自更改信件內容的,卻引起了像是今天這樣的事情……會不會除了薩達里以外,也有很多人注意到了那些信不太算是出自於艾蓮呢……?
「你累了?」
艾蓮忽然對自己說話,打斷了比爾的胡思亂想,回過神的比爾發現羽毛筆尖端的墨水在信紙上糊成了一團,發出了淒慘的慘叫,開始想辦法補救這封信,但顯然無果,最後比爾只能尷尬的看向艾蓮。
「呃、呃……我、我不累啊……」
「喔。」
雖然比爾否定了,但看他的樣子,艾蓮理所當然敷衍的回應了他,像是在諷刺他說的簡直像是個拙劣的謊一樣。艾蓮起身走到一旁的茶櫃,泡了兩杯熱茶,再走回比爾旁邊,將一杯茶放在了他寫字的桌子上,但比爾抬起頭望去,艾蓮卻只是端著自己那杯茶看著窗外,並沒有看向比爾。
「休息一下吧。」
「……好、好……」
比爾兢兢業業的端起了茶杯,小心翼翼地盯著突然請自己喝茶的艾蓮。其實從那天以來,他就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艾蓮比較好,比爾忽然有點懷念,以前會對自己頤指氣使、或是罵自己、或是對自己白眼,總之就是對自己很不客氣的艾蓮小姐。
……現在對自己有些小心翼翼的艾蓮小姐,讓比爾有點不自在。
「……比爾,我有跟你說過謝謝嗎?」
「啊?呃……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艾蓮抿了一口茶,輕輕地晃著馬克杯,看著茶中倒映出來的自己,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聲。為什麼說這個?她只不過是……有點累,如此罷了。艾蓮閉上眼,試圖以自己最輕鬆的語氣說道。
「沒啊,就想當個好老闆,問問員工的需求啊。畢竟你是我唯一一個下屬了,關心一下嘛。」
語畢,沒有人把話繼續接下去,連喝茶的聲音都沒有,只有火焰燃燒著木頭的劈啪聲還盡責的告訴著他們,時間並沒有因為這樣的尷尬而凍結,比爾多次張了張嘴,又閉上,低著頭不敢看艾蓮。
……他一開始,其實很瞧不起艾蓮的。
應該說,或許是父親話語潛移默化的影響、又會是從未見過的母親,比爾總覺得女人都很脆弱,並且……她們都會逃走的,就像母親一樣。所以他本來不想靠近慕沙恩、尤其不想接近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艾蓮。
可是在帽子屋這幾年,他是如此清楚的看到,慕沙恩以及艾蓮兩人是如何努力的運營著整個帽子屋。其實就像普洱說的,兩人對孩子大過一切,才會導致一個福利機構甚至要進行運營才能支撐。
這不是單單讓孩子工作並把工作產物拿去賣這麼簡單而已,必須找到材料的渠道、賣出的客源、金額的商談……等等,都是繁忙的工作,更別提孤兒院內本來的工作,其實兩人也攬了許多。
她們都是堅強的人,她們不會逃跑,就像頭幾個月時,艾蓮逮住了一直喊自己「女人」的比爾,要他叫自己的名字時那樣,她們值得所有人正視並且敬佩……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稱呼艾蓮為「艾連小姐」的。
……她們是不會逃跑的,因為一直在逃跑的那個……是他啊。
「艾蓮小、艾蓮……園長……!」
沉默了許久,比爾忽然開口,艾蓮睜大眼看著比爾,因為這是比爾第一次喚她園長,只不過,她覺得自己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無視艾蓮奇怪的神奇,比爾低著頭,繼續說道。
「我、我希望園長妳、要記得好好休息……因為要是妳也垮掉了,我就不能繼續在帽子屋工作了!也、也請不要把我開除,因為我懶得去其他單位重新習慣了!」
啊啊啊這都是些什麼爛理由!比爾在心裡大喊著,但不論是要他誠實說是擔心艾蓮還是喜歡帽子屋他都辦不到,所以只能用這麼彆扭的方式,來向艾蓮表明自己想留下來的決心。
「……切,我要是要把你踢出去,我才不會把你給辭退;我會用命令術讓你自己簽下離職單,我可不想要付你辭退金。」
「呃、呃……拜託千萬不要這麼做……」
偷偷瞄向愣了一會才回答自己的艾蓮,艾蓮又重新看向了窗外,雖然嘴上像平時一樣不饒人,但是她的嘴角卻不自覺上揚,看起來心情好了許多。艾蓮又抿了一口茶,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你還是叫我艾蓮小姐好了,叫我園長我好不習慣喔。」
「呃……好……艾蓮小姐。」
「哈,還是這樣順耳。」
她並不會對比爾不叫自己園長失望,因為艾蓮自己心裡也是希望慕沙恩的眼睛能夠治好,重新回到園長之位的。即便這個願望無法實現,她現在也沒有自信承擔比爾的一聲「園長。」
不想承認,但是比爾的留下,對自己而言意義重大。
「……下禮拜黛丹阿姨會來幫忙,我跟你一起去凱柯恩買帽子屋要用的日常物品吧。」
「欸?!為什麼!?」
「不是你叫我好好休息嗎……啊,你不會——」
「沒有!沒有!當然!歡迎妳啊,艾蓮小姐!我們快來工作早點休息吧!」
比爾喝了一大口茶,趕緊低下頭裝忙,艾蓮用著狐疑的眼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最後聳了聳肩,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某人正在內心哭泣他下禮拜去採買時,不能趁機偷懶一下下了。
嘛啊……不過呢,艾蓮小姐還是這樣有精神的樣子最好了啊!
【帽子小姐】
現在管理著帽子屋的年輕園長,艾蓮,其實原本也是一名孤兒。
要是沒有帽子屋、要是沒有園長慕沙恩,自己或許就無法平安長大了。所以,對於這樣養育並保護他們長大成人的帽子屋,早熟的艾蓮內心充滿了感謝,以至於她很早很早以前就決定了——
「艾蓮,妳想被什麼人領養、長大後想做什麼呢?」
「我不希望被領養。等我長大以後,要留下來幫園長照顧新的孩子!」
她很早就決定,要成為帽子屋的下一任園長。慕沙恩本來沒有在意的,直到一次次在自己身邊發現這個小小的跟屁蟲,有模有樣的學著自己做事、照顧年紀小的孩子、幫助自己做些小事務……
想著或許只是小孩子在刻意學著身邊大人的舉動,慕沙恩決定為這個懂事的孩子牽線,讓艾蓮可以被一些比較有權有勢的富貴人家收養,過上更好的日子。只不過線是牽了、領養的文件慕沙恩也簽了,但被收養的卻不是艾蓮。
「艾蓮,我不是讓妳跟那對夫妻談談嗎……」
「我有跟他們談過了,慕沙恩園長!芙妮亞非常適合他們,相信他們會成為很好的一家人!」
慕沙恩看著對面還要在椅子上半跪著,才能勉強從高大的桌子後探出一顆頭的小女孩,她那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讓慕沙恩不禁嘆了一口氣。芙妮亞就是代替艾蓮被收養的孩子,據那對夫妻所言,艾蓮詳細的與他們聊過後,帶來了那個怕生的孩子,在一旁像個大姊姊一樣輔助他們互相認識。
當他們簽署了領養芙妮亞的文件時,艾蓮笑得比誰都開心。艾蓮看慕沙恩不發一語的一直看著自己,還以為是慕沙恩不相信自己所言,侃侃而談起自己推薦芙妮亞的依據,以一個小孩子而言,其話嘮的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好,我知道了,別說了。」
慕沙恩一句話,打斷了喋喋不休的艾蓮,也不知道這孩子從哪學會這麼多詞語,但是她理解、她非常理解芙妮亞的性格以及氣質非常適合那對夫婦了,能不能不要跳針般的說明這件事了?慕沙恩的頭有些痛。
被慕沙恩打斷的艾蓮想解釋什麼,但看慕沙恩手伸進抽屜,拿了張領養的單子出來,她立刻閉上了嘴,可憐兮兮的看著慕沙恩,希望她現在乖巧不頂嘴的模樣,能讓慕沙恩打消要把自己送出帽子屋的想法。
「艾蓮,經營一個孤兒院可沒有那麼簡單喔?妳可以選擇更自由的人生,妳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慕沙恩園長,我覺得那是我的義務!我必須對養育我、保護我的帽子屋有所回報!」
艾蓮眼神炯炯的回道,雖然在看向外頭的藍天時,偶爾會有些猶豫、也想踏出冒險的步伐;可是一聽到孤兒院其他弟弟妹妹的聲音,她就會將那份憧憬給晃出腦袋,轉身回到帽子屋之中,因為沒有地方比這裡重要!
「這樣啊。」
見艾蓮的眼中沒有任何的猶豫,慕沙恩忍不住低頭輕輕的勾起微笑,她還是用羽毛筆在文件上簽上了字,在艾蓮哀怨的眼神下,慕沙恩慎重地將文件遞給了對面的艾蓮。
「好吧,我被妳說服了……要成為我的接班人嗎?艾蓮。」
艾蓮睜大了眼,隨後抑制不住高興的勾起了笑容,拼命的點著頭。她認識的字沒有很多、自然會寫的也不多,畢竟慕沙恩一個人要顧許多孩子,不可能讓每個孩子都學會很多的字,頂多、只能教他們寫自己的名字。
艾蓮那少數會寫的字中,自然有自己的名字,而認真的她,早已把這個重要的名字練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希望在她某一天用上時,她能夠簽上最完美的名字。提起筆、落下最後的筆畫,艾蓮反反覆覆看著自己的名字,滿意的點點頭,對慕沙恩笑了。
「請多指教,艾蓮。」
「請多指教!慕沙恩園長!」
慕沙恩將自己頭上的象徵園長一職的高禮帽放在艾蓮頭上,艾蓮用小手撐著對自己而言過大的高禮帽,內心十分澎湃,總有一天,這頂高禮帽會成為她的專屬標記,她能像慕沙恩那樣成為一位偉大的園長嗎?
——答案誰也不知道,艾蓮只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得更加努力了。
……
作為帽子屋的園長,要做的事情並不只是單純照顧孩子這麼簡單。食物、房屋的維修費、衣物、玩具、醫療費用……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錢,所以如何獲得資金,就是艾蓮必須學習的第一步。
其實艾蓮多多少少也有一些理解,他們的孤兒院之所以叫作帽子屋,不單單是因為他們孤兒院的外型像一頂高禮帽、或是因為慕沙恩頭上帶著一頂高禮帽這麼簡單。事實上孩子們是要做工作的,他們的工作便是做帽子。
慕沙恩要求他們一週至少要上繳一頂帽子,孩子做出來的帽子千奇百怪,有一些艾蓮看了,都不知道算不算帽子、也曾好奇慕沙恩究竟要這麼多帽子做什麼?現在她知道了,這是帽子屋的一項資金來源。
小孩子的創造力比大人要來的更加豐富,這些天馬行空的帽子,其實相當受喜好新奇的貴族喜愛,但要如何找到這些客群,就是管理員的工作了。慕沙恩花了更多的時間,教導艾蓮認字、寫字,在慕沙恩工作時、艾蓮就在一旁的小桌子進行學習。
雖然與夥伴們的相處時間大幅度減少了,但每次抬頭時,看見慕沙恩還在工作,艾蓮就會把「累了、想去玩」等等的話語吞回去,繼續努力學習。隨著自己認識的字越來越多、也開始能寫出流暢的句子後,慕沙恩開始要帶她去見一些一直在支援帽子屋的貴族。
學習應對貴族的禮儀並沒有比學習語言要來的輕鬆,不過按照慕沙恩的說法,她教艾蓮的,已經簡單很多了,並沒有像真正的貴族那樣繁瑣,但也算是在面對時,不會失禮了。艾蓮在內心複習著面對貴族大人的禮儀,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最後戴上比慕沙恩那頂要小很多的高禮帽。
今天,慕沙恩要帶她去見一位非常重要的贊助人。她是一位單身的女性貴族,名叫作「瑪莉安妮」。據說沿著北邊通往冰雪之境的道路一直走,就能夠看到她的宅邸。今天瑪莉安妮大人路過附近,所以想來帽子屋看看,順便與慕沙恩園長敘敘舊的樣子。
「艾蓮,好了嗎?」
「來了!」
這麼回答的艾蓮在鏡子前又轉了一圈,確定自己身上沒有什麼不妥後,打開了房門。難得穿上了正裝的慕沙恩在門口等她,慕沙恩仔細的上下打量了艾蓮,確認她衣裝整齊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用太緊張,瑪莉安妮女士是貴族贊助者中相當溫柔且平易近人的人,就算有點小失誤,相信她也不會怪罪。」
「知道了!我不會給帽子屋蒙羞的!」
「……沒聽進去啊。」
慕沙恩整了整自己的高禮帽,隨後對艾蓮伸出了手,艾蓮就像牽住母親的手那樣把自己的小手交付上去。慕沙恩帶艾蓮到了帽子屋的大門,和守門的護衛點點頭,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貴客。
有些左耳進右耳出的聽著慕沙恩跟守衛隨意談著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百般無聊的艾蓮忍不住伸長脖子,期待著道路的遠方出現一輛馬車,而優雅的貴婦人就會有如童話一般,被車伕攙扶著緩緩慢步下來……
這麼想著時,聽到了馬車輪「喀啦喀啦」轉動著的聲響,在視野所能及的道路盡頭,一輛馬車正緩緩駛來。本以為可以看到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但定睛一看,曾隨慕沙恩上過街的艾蓮,立刻就發現這是一臺租用的公共馬車,讓她忍不住揉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馬車伕相當紳士的在停穩後,從駕駛座上下來,打開了馬車門,恭敬的扶了裡面的女士下來。艾蓮有些偷偷摸摸的看向這位貴族女士的面容,她帶著微笑對車伕致以感謝的點了點頭,在落地後與車伕說了什麼,車伕便推開了。
這位有著一頭淡棕色長髮的貴族女士並沒有直接過來,而是探頭對著馬車裡說了什麼,並朝裡頭伸出了手。大概過了兩、三秒,一直白嫩的小手才探了出來,猶豫了一下,交付在貴族女士伸出去的手上。
接著,女士從馬車中牽下了一位年齡看起來與艾蓮相仿的女孩,她低垂著頭,用雜亂的黑色瀏海遮擋著沒有任何情緒的紅瞳、毛茸茸的黑色兔耳貼在頭的兩側,微微動著,似乎在捕捉四周的動靜。
「謝謝!晚點再麻煩您了!」
「不會,能服務您是我的榮幸!」
瑪莉安妮對車伕揮了揮手,道別後車伕便駕著馬車走了。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兔子女孩的頭,隨後朝在門口迎接的慕沙恩以及艾蓮走去。注意到慕沙恩已經行禮的艾蓮急忙收回好奇的目光,照著慕沙恩的動作低下頭去,即便好奇也不敢抬起頭。
「恭迎瑪莉安妮女士。」
「不用這麼拘禮,放輕鬆點,慕沙恩!」
相比慕沙恩的恭恭敬敬,瑪莉安妮豪爽的聲音讓艾蓮愣了一下,隨後就聽到慕沙恩無奈的嘆了口氣,直起身子。艾蓮有些不確定的也抬起頭來,用著好奇的目光看看慕沙恩、又看看嬉皮笑臉的瑪莉安妮。
「哇——這是慕沙恩妳的小繼承人嗎?看樣子未來肯定是個大美人!妳好,小園長,我是瑪莉安妮!」
「啊、嗯……我叫作艾蓮,請多指教!」
沒想到瑪莉安妮在注意到了艾蓮的目光後,直接向她搭了話,艾蓮一驚、再次低下頭大聲問候道。瑪莉安妮對艾蓮的反應大笑了幾聲,隨後艾蓮感覺到一隻手放在了自己肩上,微微抬眼看去,瑪莉安妮溫柔的對她笑著。
「不用緊張,我是以平民的身分成長的,不是很在乎這些繁瑣的禮儀。」
這麼說著的瑪莉安妮一邊收回了自己的手,艾蓮愣愣的點點頭,不過雖然瑪莉安妮這麼說,她還是會有點小緊張——因為就像瑪莉安妮說的,這是她第一次代表帽子屋的下一任接班人,與贊助者會面。
「話說回來,這孩子是……?」
「這孩子嗎……請妳自己自我介紹可以嗎?」
慕沙恩轉移了話題,將目光轉向了瑪莉安妮身後的小兔子身上,瑪莉安妮一聽,稍微苦笑了一下,轉身蹲下身子,去與女孩對視。女孩點點頭,抬起低垂的頭,望向了慕沙恩。
「……代號彼岸,請下令。」
慕沙恩疑惑的皺起眉頭,看向在聽見此話後,也無奈的搖頭歎息的瑪莉安妮,瑪莉安妮還對慕沙恩聳了聳肩。艾蓮睜大著眼,卻抿著嘴沒有說話,雖然彼岸……?聽起來很像在扮演什麼角色似的,可是看起來過分認真了,所以反而……讓同樣還是孩子的她有點不舒服。
……是遇到了什麼,才會有那樣完全沒有生氣的語氣?
「這孩子是我在冰雪之境附近撿到的……把一個孩子丟在那樣寒冷的地方,真是可惡啊;而且她的身上很多傷……慕沙恩不要碰這孩子喔,她會攻擊人的,應該是反射動作,她最近才比較不排斥我的碰觸的……」
瑪莉安妮彷彿在解釋這孩子這樣子與自己無關似的,並且在慕沙恩蹲下想仔細看看彼岸、並且想伸手觸碰時阻止了她,一邊說一邊秀出了自己的手臂,幾道傷痕還沒有完全痊癒,留在了手臂上。
兔子原來這麼兇的嗎?
艾蓮不禁轉移了一直忍不住盯著人家毛茸茸耳朵的眼神。
「好吧,總之先進來吧,站在門口說話也不大對。」
慕沙恩做了個請的動作,將客人們帶到了庭院,那裡擺放著她們事先準備好的桌椅,雖然椅子少了一張,不過不礙事。將自己的椅子給了彼岸,艾蓮又繼續忙碌地去把事前準備好的下午茶與糕點端出來。
把東西轉交給慕沙恩後,又回屋子裡重新搬了一張椅子回來,她才終於可以歇一會了。她回來的時候,原本已經先在聊的慕沙恩以及瑪莉安妮稍微停了一下,慕沙恩輕聲的對艾蓮說了一聲辛苦了,並且將蛋糕推到了她面前,示意艾蓮好好享用。
抬頭看到瑪莉安妮對自己微笑的表情,艾蓮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拿起蛋糕掩飾自己不太好意思的模樣。蛋糕算是一種奢侈品,平常在帽子屋是幾乎看不到的。
這次因為瑪莉安妮來,所以慕沙恩園長才難得買了,相信大家應該也會很開心吧?放進口裡的蛋糕相當甜,艾蓮忍不住露出了幸福的表情,隨後豎起耳朵,偷聽兩位大人說話。
「嗯……所以妳打算讓彼岸來帽子屋嗎?」
「這倒沒有,這孩子感覺需要長時間的注意及照顧,慕沙恩你們很忙,應該沒有辦法……雖然我也沒照顧過小孩啦,不過保她衣食無缺還是沒問題的!」
「這樣的話,另外給她取個名字吧?畢竟……她剛才也說了,彼岸是代號。」
「取名字嗎?好主意!象徵新生活嘛!」
一旁的大人聊的熱絡,可是艾蓮望過去,話題的主人公只是低著頭,像個洋娃娃似的坐在那裡,給她的茶跟蛋糕一點都沒有要動的跡象。或許是平常照顧人的習慣,艾蓮忍不住對看起來很孤單的彼岸開口。
「蛋糕很好吃喔!不吃嗎?」
彼岸的耳朵微微抬了一下,但約莫十幾秒後,她才緩緩抬起頭來,與艾蓮雙目相交。
「……請問這是命令嗎?」
「不是、不是命令喔。」
艾蓮擺出了微笑,雖然不信任陌生人的孩子就算看到微笑,也不會馬上就態度變友善,但是多少還是可以讓對方放下警戒的。艾蓮否認了自己在命令彼岸,她只是希望彼岸也能吃一口美味的甜點。
但聽到不是命令後,彼岸又重新低下了頭,恢復到不發一語的狀態了。雖然得到這個結果讓人有點沮喪,不過這種心理有過創傷的孩子,確實是不太好親近的,只能希望瑪莉安妮女士能夠成功打開這孩子的心房了吧……
艾蓮聽著慕沙恩跟瑪莉安妮聊完彼岸後,又說了一些關於帽子屋的事情,像是贊助還夠不夠、還有孩子們的情況之類的,這部分慕沙恩讓艾蓮嘗試報告,畢竟這以後也會是艾蓮的工作。
突然獲得話語權,艾蓮剛開始有點緊張,不過瑪莉安妮小姐並沒有過分的一直矚目自己,也時不時會給予自己肯定的語句,漸漸冷靜下來的艾蓮,說到自己最喜歡的帽子屋,忍不住激動起來。
「多虧了帽子屋,大家才能有安穩的地方生活、甚至是相遇新的家人!帽子屋保護著我們、供我們食衣住行育樂、也讓我們工作換取自己生活的費用——雖然無法成為帽子屋的主要收入,但是設計帽子這樣的工作,對我們而言真的很有趣!還有還有……」
艾蓮很努力的述說著帽子屋的種種好處,即便有些東西她說過一遍又一遍,但也不知道是她沒注意到、還是希望這樣的反覆強調能讓人更加信服。瑪莉安妮聽著艾蓮的話,忍不住為她有點孩子氣的舉動露出笑容,最後慕沙恩尷尬的咳了兩聲,把茶推到了艾蓮面前,才終於成功示意艾蓮停下來。
「對、對不起,我太多話了……」
「沒關係,我充分感受到艾蓮相當喜歡帽子屋了,慕沙恩真是找到了一個好接班人呢!」
艾蓮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驕傲的點了點頭,雖然慕沙恩在旁邊說道自己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但是能被承認是帽子屋的繼承人,有一種夢想成真的感覺——雖然還有很多路要走呢!
在瑪莉安妮和彼岸離開前,瑪莉安妮請慕沙恩為彼岸做了個檢查。並不是像醫生那樣需要觸診之類的,慕沙恩的魔導器能夠使用許許多多跟治療相關的魔法,所以偶爾甚至會有人特地來到帽子屋尋求慕沙恩的治療。
慕沙恩拿下了自己的高禮帽,當手伸到彼岸的頭上時,那個一直沒有什麼反應的兔子女孩,瞬間充滿警戒的盯著那隻手,眼神也變得十分銳利、彷彿只要慕沙恩要碰到她、她就會立刻做出什麼應對。
「不會碰到妳的,放輕鬆。」
慕沙恩口頭安撫著,一顆小小的光球緩緩從帽口中飄落,看到這魔法的小光球,彼岸沒有像一般小孩一樣露出好奇的表情,甚至顯得有些懼怕、有點想要逃跑,就算發覺那不會傷害自己、還是繃緊了身子。
「……除了長期營養不良,身上似乎還有點外傷。不過不嚴重,檢查的時候順便治好了。」
慕沙恩將禮帽重新戴上,將檢查結果告知,沒多久公共馬車就來了。雖然艾蓮也想要知道彼岸的新名字,不過,在那之後她就沒有再見過瑪莉安妮女士跟彼岸了。日子慢慢過去,帽子屋送走了當初跟她同期的孩子們、又來了新的孩子,帽子屋內的工作人員也換了一些,包括艾蓮自己本身也正式上工了。
幾年前,來自瑪莉安妮女士的贊助突然斷了,慕沙恩園長稍微打聽了一下,但似乎沒人知道瑪莉安妮女士怎麼了,因為再更北的冰雪之境,近年來已經擴張到瑪莉安妮女士的家附近了。
一般人懼怕著冰雪女王那喜怒無常的個性,更別說她那些用來幫她打天下的魔法生物,冰雪怪物。冰雪怪物只能用魔法或是魔導器召喚的武器才能殺死,一般人根本無力對抗,所以大家都挺害怕冰雪女王的勢力擴張到自己的生活圈。
畢竟在冰雪之境,只有永恆的寒冬。
「呼……最近真是越來越冷了。」
艾蓮拉了拉身上的披肩,不禁看向北方,因為長年住在帽子屋,所以她有感覺到寒冬變長、氣溫也不似以往還有炎熱的時候了。一想到傳聞中的冰雪女王正在往這邊擴張,就感到有些害怕。
「……總之先努力讓孩子們在即將到來的寒冬也能溫暖的過吧!嘿!比爾!你是在蠕動嗎?我都搬幾趟了你還在這磨蹭?」
「噫!沒、沒有!艾蓮小姐!我、我正在努力搬!」
放下手中的木箱子,回頭看到那想讓自己躲在木箱後的頹廢身影,艾蓮些許嚴厲的出聲喝斥道;而比爾在聽到艾蓮的聲音後,繃緊身子,大大的加速了自己「挪動」的速度。
艾蓮無奈地搖搖頭,這個比爾是幾年前來的門衛,有點過於愛偷懶了,甚至、甚至會自己偷簽假單!要不是人感覺本性不壞,而且被念後還是會做事,不然真想踹出去——不過帽子屋的財務也不能揮霍,比爾也還行,就將就吧。
「我要去幫慕沙恩園長照顧孩子了,比爾,你要在孩子們睡覺前把這些東西弄好喔。」
「欸?現在就要整理嗎?」
「不然我們搬過來長灰塵的?」
比爾長長的「欸」了一聲,但打開後發現是給孩子們的新被褥和衣物,也只好閉上嘴乖乖整理了,畢竟自己再怎麼懶,也不能讓孩子們受凍啊……確認比爾認命的開始工作後,艾蓮準備去找慕沙恩。
才剛走出屋子,就感覺到一股不自然的寒風吹來,艾蓮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還沒正式入冬呢……怎麼會有這麼冷的風……正想把這件事拋諸腦後時,從帽子屋的北方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啊啊啊——發生什麼事了?!那些小魔鬼終於拆家了嗎?!」
「比爾!快去北門看發生什麼事!」
聽見孩子們的尖叫聲,艾蓮立刻朝孩子們的方向狂奔,同時在身後的比爾說著胡話走出來時,發出了命令。衝到孩子們所在的遊戲大廳,慕沙恩的身邊圍繞著害怕哭泣的孩子們,慕沙恩安撫著他們,表情看起來有點焦急。
「慕沙恩園長!」
「艾蓮,讓孩子們躲到地下避難室去,我必須去親自去看一下。」
「我知道了。」
慕沙恩溫柔的安撫大家、讓大家跟著艾蓮走後,急匆匆的也往北門的方向趕。艾蓮沒有半刻停歇,趕緊讓孩子們有秩序地躲到地下避難室去,雖然知道這個房間的存在,但艾蓮還是第一次真的用到這裡……
慕沙恩竟然讓她帶孩子們躲起來,是不是有什麼很危險的事情發生了?陷入思緒的艾蓮衣角忽然被人拉了,只見兩個女孩用雙手抱著自己,小小的嘴脣發著顫,艾蓮蹲下身與兩人平視。
「艾蓮姐姐、好冷喔……」
聽到兩人的話,艾蓮才注意到四周的溫度確實低了不少,望望四周,也有不少的孩子湊在一群,用彼此的體溫互相取暖。艾蓮讓比較大的孩子先照顧小的孩子,立刻又跑出地下室,搬了幾個暖爐和保暖的東西回來。
這樣跑來跑去,雖然身體是熱了,但艾蓮也注意到自己呼出的氣一瞬間就凝成了白霧,他們四周的溫度詭異的急速下降著。把最後一件被子放下,總算是足夠所有孩子們都裹上被辱了。
還沒能喘口氣,腦中就響起一陣鈴聲,是他們帽子屋內部的工作人員在使用的通訊術,摘下頭上的高禮帽,將帽口向上,投影的影像從帽口冒出,形成一個方形的畫面,畫面上是同樣捧著自己守衛帽子的比爾。
「艾、艾蓮小姐!快來啊!」
「怎麼了?」
畫面中的比爾用另一手護著頭,並且身上積了些雪,背後的景象看起來離帽子屋不遠,但至少沒有貼在帽子屋旁邊,而是在更北一點的道路,或許麻煩被比爾跟慕沙恩給帶了過去。
「那個瘋子冰雪女王的冰雪怪物跑過來了!慕沙恩園長沒有魔導器武器,需要艾蓮小姐支援啊!」
慕沙恩的魔導器雖然能使用的魔法比艾蓮多,但是沒有辦法召喚武器;而雖然也能使用一些攻擊魔法,但是威力都不強,看來冰雪怪物比想像中的還要棘手。艾蓮關上地下室的大門,小心的鎖上後快速往兩人的方向趕去,一邊跑也不忘有些遷怒的吼著明明在旁邊卻無法幫忙的某守衛。
「早讓你趕緊想辦法弄出一把魔導器武器了!」
「我、我很抱歉我這麼沒用……」
比爾的守衛帽子雖然有魔導器的功能,但或許是因為比爾沒什麼魔法天賦,只能用用通訊術之類的小型魔法、而且一樣沒辦法召喚魔導器武器。艾蓮咋舌,但就只是念這麼一下而已,因為這真的就是天賦問題。
「保護好慕沙恩園長聽到沒有!用你強健的肉體想想辦法!」
「呃啊?!請、請別強人所——」
直接將比爾還未說完的抗議掛斷,艾蓮重新戴上了帽子。別看比爾哀號成那樣,這個男人唯一的優點就是抗打了,也不知道是怎麼練的,遇到危險時總是會一邊說著「好可怕」一邊哭一邊站在最前面。
反倒是她自己……雖然有著騎槍這樣的魔導器武器,但是她自己真正使用的時間並沒有很多,聽到出現了只有魔導器武器才能傷害的怪物,並沒有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來了,而是覺得壓力山大。
在接近北門時,馬上就感覺到了一股,連她那因到處跑動而熱起來的身子都會感到冰冷的寒氣。往鐵欄後的道路看去,已經逐漸沒有樹林的前方,看到了一個彷彿由雪組成的怪物,明明已經離帽子屋有段距離了,都能聽到它的吼聲。
它在與什麼作戰,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慕沙恩以及比爾。
「照夜玉!」
靈巧的讓帽子在手指上繞了個圈,帽口對著後方,一匹白色的駿馬就有如魔術一般,從帽口躍了出來,稍微踏了兩下,就轉身跟著艾蓮的方向跑,艾蓮躍了上高大的馬匹,從帽子裡神奇地拿出了一柄騎槍,然後重新戴上帽子。
「乖孩子,別害怕。」
艾蓮俯下身鼓勵自己的愛馬,雖然照夜玉嚴格來說也是一種魔法生物,就算死亡只要艾蓮再召喚就又會出現,但艾蓮依舊把牠當作是一匹活著的馬對待。看著越來越近的冰雪怪物,艾蓮抿起了嘴,那個高度有如傳說中的巨人一般……
「艾蓮小姐!」
注意到馬蹄聲的比爾發現了艾蓮的到來,語氣中充滿了感動,比爾抽出了平常都會別在腰間的長鞭,但這樣的普通武器也只是拿著安心的,在對抗冰雪怪物上毫無幫助;不過比爾另一手拿著的盾牌卻是從他的魔導器中變出來的,或許這也是他這麼耐打的原因之一吧。
話說回來,練一下的話盾牌這種防禦裝備能不能當成武器揍人啊?
「慕沙恩園長!妳有沒有事?」
「不是吧!怎麼看都是我身上比較多雪吧?!艾蓮小姐!」
「咳咳……我還可以,比爾幾乎把所有攻擊都擋下了。」
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因為魔力消耗太多,總感覺慕沙恩的臉色有點蒼白,不過相較於狼狽的比爾,看起來是好很多沒錯。冰雪怪物似乎是不甘寂寞,在艾蓮詢問狀況時,揮出了自己的巨拳。
艾蓮感覺到那股強烈的風壓,心臟都暫時忘記了跳動,等回過神來,比爾已經衝到自己前面,拿盾牌擋住了那下攻擊。而慕沙恩又往後退了幾步,嘴裡唸著什麼,隨後三道光箭從她手中的帽子口射出,砸在了冰雪怪物身上,然而效果微不可見。
「謝、謝了,比爾。」
「啊啊、拜託艾蓮小姐,妳快把它打死啊……」
艾蓮嘟嚷了一聲知道,指揮照夜玉衝向冰雪怪物,在馬上的艾蓮架起騎槍,壓下對巨大怪物的恐懼,彎下身子躲過了冰雪怪物想阻止自己靠近的呼掌,靠著照夜玉帶來的衝擊力,騎槍在冰雪怪物的右身上留下了一個洞。
騎槍隨著照夜玉的前進穿過了怪物,怪物發出了怒吼,但覺得自己像戳在了雪上的艾蓮不確定它究竟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受傷才吼的。沒有時間多想,艾蓮指揮照夜玉轉彎,這次在怪物的左邊留下了一個洞。
「帥啊,艾蓮小姐!」
「閉嘴!你影響我戰鬥!」
比爾趕緊拉上歡呼的嘴。冰雪怪物雖然沒有攻擊他們,但是也沒有重傷的樣子,它彷彿不屑的笑了艾蓮一聲,用地上的雪補上了艾蓮攻擊出來的窟窿。摀著嘴的比爾睜大了眼,用眼神不斷地看著艾蓮,彷彿在喊著現在怎麼辦?
「閉眼!你影響我戰鬥!」
「???」
被吼的比爾很無辜,但他這次可不能乖乖聽話,閉上眼睛的話不就是閉眼當沙包了嗎?!補完傷口的冰雪怪物又像是新的一樣,它張開了那有如黑洞一般的嘴,無數的冰晶吐息朝三人噴來。
「比爾!」
「艾蓮小姐妳自己小心!」
比爾拿著盾守在了機動力較低的慕沙恩身前,艾蓮則騎著照夜玉閃躲,只不過冰晶的速度很快、而且有些很小很密集、直接閃躲相當困難,若是這時像比爾那樣有面盾牌或許還比較能躲避傷害。
身上被劃上了不少傷痕,連臉上都有,雖然平時沒有那種想法,但或許是作為女性的本能,艾蓮還是不滿的嘖了一個舌。艾蓮想讓照夜玉繞到冰雪怪物後面去、但照夜玉比艾蓮的體型更大、身上的傷更多。
果然下一刻、一個踉蹌、照夜玉摔倒在地,艾蓮雖然反應過來以翻滾抵銷了掉落的傷害,但還是摔在了地上,武器也落在了遠方。緊張地抬起頭,照夜玉逐漸化成了魔力、消散在空氣中。
艾蓮趕緊爬起身,然而那瞬間感受到了巨大的寒意,她聽到比爾喊了自己的名字,一根凝聚的冰晶近在咫尺,即將要貫穿自己。想要躲開、但是艾蓮知道不管怎樣,自己的身體都會受重傷。
要是再更擅長戰鬥一點的話……
「慕沙恩園長!」
鏘!
一聲響亮的碎裂聲,本要擊中艾蓮的冰錐砸在了一面透明的盾牌上,碎成了點點晶花,艾蓮認出了這是慕沙恩的魔法,但是她與慕沙恩還有比爾的距離很遠、慕沙恩如果要為她釋放魔法……
她往慕沙恩的方向看去,剛好看到一根冰晶擊中了慕沙恩的頭部,後續的冰晶還想直接殺死慕沙恩,但比爾趕上了,擋住了這些致命的雪晶。艾蓮也衝了過去,慕沙恩的臉上都是血,似乎昏了過去。
「Cure Wounds!Cure Wounds!」
艾蓮立刻摘下自己的禮帽,對慕沙恩釋放治癒魔法,雖然臉上的傷口逐漸開始癒合,可是慕沙恩卻沒有甦醒的跡象。怪物終於暫停了冰晶的攻擊,但同時比爾手中的盾牌也消散了,跪倒在地上。
「抱、抱歉艾蓮小姐……我也沒魔力了……」
這種時候,艾蓮當然不可能說比爾沒用。她其實也沒剩下多少魔力了,但現在還能戰鬥的人只剩下她,不能退縮……退縮的話、帽子屋會被那個冰雪女王給奪走的……不能讓重要的帽子屋……
站起身來、用剩餘的魔法重新召出了騎槍,沒有照夜玉幫忙,這個武器拿在手上顯得過於沉重。但艾蓮還是拿著長槍,在雪地上一步一步朝冰雪怪物前進。很恐怖、真的很恐怖,但是必須——
「吼!」
一個黑色的身影闖進了冰冷的白雪,落在了冰雪怪物身上,怪物像在打身上的小蟲子一般,暴躁的拍打著自己身上,卻抓不住那個靈活的身影。他放開了抓著什麼的左手,一個已經打開的金色懷錶掛在了他的手指上。
人影短短的躍離冰雪怪物,同時用右手,從懷錶裡召出了一把細劍。明明還離那個身影有段距離,但艾蓮覺得自己也聽到了懷錶的指針轉動的「咖噠」聲,時鐘的影像烙在了冰雪怪物的胸前,冰雪怪物的速度肉眼可見的降低了。
冰雪怪物緩慢的手即將捉住空中的人時,那人藉此施力,再次往冰雪怪物龐大的本體蹬去。高舉細劍,長長的細劍戳入了冰雪怪物的頭部,冰雪怪物怒吼著,但似乎因為魔法的關係,掙扎的動作緩慢的就像在搖頭晃腦一般。
頭部的部分似乎也只是由雪組成的而已,地心引力加上體重,讓掛在上面的人影逐漸下滑,滑到胸口的位置時,一旁目瞪口呆看著一切的艾蓮以及比爾,看到那個人有如不要命的一般,往怪物冰冷的雪身裡鑽。
怪物也感受到了敵人的舉動,乾脆地接受了這個抓不到的跳蚤不要命的舉動,被緩速的笑聲聽起來就像魔王一般。然而它的笑聲戛然而止,發出了詭異的叫聲,聽起來彷彿在尖叫一般。
「咖噠。」
怪物身上的時鐘魔法轉回了原處,它的速度恢復了正常,然而它緊張地用著自己的手,挖著人影鑽進去的地方,似乎想把他挖出來,但是它辦不到,只見冰雪怪物漸漸的開始融化。
融到了胸口處,他們看到了被冰雪染白的那抹黑色身影,他俯身在一個冰藍色的大寶石前,用著手中的細劍不斷麻木地做著戳入然後拔出的動作,木然的讓人害怕。
在那顆藍色寶石完全碎裂後,那個冰雪怪物也完全化為了一攤水,他們這才看清那是一位黑色的垂耳兔少女,她停下瘋狂搗毀寶石的動作,維持著跪在那,雙手緊握著插在雪中細劍的樣子。
……安全了……?艾蓮的騎槍消失、她也忍不住坐倒在地。眼前發生的事情過於迅速,她有些無法反應過來,眼前的少女很眼熟、除此之外,她應該要代表帽子屋向解救了他們的兔子少女道謝。
「……謝謝妳……」
艾蓮有些慚愧地低下頭,她身為帽子屋的下任繼承人,卻沒辦法好好守護帽子屋,這點讓她感到羞愧。然而兔子少女像是沒聽到似的,連頭都沒有抬起來,只是沉默地盯著破碎的藍寶石,彷彿一個壞掉的娃娃。
……娃娃?
艾蓮抬起頭,仔細的看著少女,小時候的記憶從回憶盒子中跑出來,她好像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覺得眼前的少女眼熟了。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那個人、也不知道她記不記得自己,艾蓮有些猶疑地開了口。
「妳是……彼岸嗎?是彼岸吧?瑪莉安妮女士還好嗎?聽說妳們那裡也被冰雪女王……」
艾蓮的話戛然而止,她注意到彼岸抬起了頭,看向了自己。她睜大了自己的紅瞳,嘴裡喃喃念著自己的名字「彼岸」,隨後笑了起來,但艾蓮忍不住退了一步,因為笑著的彼岸、看起來就像在哭一樣。
「『彼岸』……呵呵……『彼岸』……是啊……我的代號是『彼岸』……只會殺戮的……」
彼岸的笑聲停了下來,她抬起頭,輕輕吐出一聲。
「……瑪莉安妮已經死了。」
艾蓮摀住了嘴,雖然心中已經有答案了,但真的被人證實還是不禁感到震驚。彼岸看向了艾蓮,無神的紅瞳卻似乎沒有映照出艾蓮的身影,她拔起細劍,緊握著手中的金色懷錶、旁若無人的從艾蓮身邊走過。
「……殺了這些傢伙……給瑪莉安妮……陪葬……」
艾蓮聽著跟著風一起輕輕飄來的這一句話,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逐漸走遠的黑色身影。她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似乎不該提起瑪莉安妮、似乎……不該提起「彼岸」這個名字。
……
那一場戰鬥,最後雖然成功阻止了冰雪女王的領地擴張至帽子屋,但是慕沙恩為了保護艾蓮,雙目失明,年輕的帽子屋下任當家艾蓮,只能在這種狀況下突然的上任園長一職。
許多贊助人都覺得艾蓮不可靠紛紛撤了資,原本就不多的員工,甚至只剩下比爾留下來。一時間許多的壓力都壓在了這位年輕的園長身上,她甚至沒有時間去消極——應該說為了孩子們,就算消極也得走出來。
與偶然遇到的萬事通小龍阿丹、以及雖然不太可靠,但還是選擇留在帽子屋的比爾一起,總算是把帽子屋維持在還能運作的情況下,中間的過程……真的是沒有他們不知道怎麼走下去。
「……艾蓮,會後悔說要成為園長嗎?」
慣例來見慕沙恩的時間,正在為慕沙恩倒茶的艾蓮被問了這麼一句話,艾蓮一頓,茶水差點灑到杯子外。艾蓮看著茶面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經歷了這些,自己看起來當然滄桑了些。
「……不後悔,我一點都不後悔。」
看著自己臉上成長的證明,艾蓮笑著搖了搖頭。因為如果小時候的自己沒有站出來說要當園長,現在的帽子屋更可能的,是直接消失不見吧?這樣,現在帽子屋的這些孩子怎麼辦呢?她不敢想像。
「這樣啊……抱歉啊,艾蓮。」
「不要道歉!我才要說……謝謝妳,慕沙恩老師!」
謝謝妳當初把我帶回了帽子屋、願意讓我成為帽子屋的下任繼承人。
慕沙恩一愣,無奈的笑了笑,不再多說什麼。她何嘗不是呢,謝謝艾蓮願意留下,願意……繼續撐下去,經營著帽子屋。雖然當初害慕沙恩雙目失明,艾蓮自責了好久,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所以她會繼續走下去的,和還在支持她的人們一起,為了她只有他們能守護的孩子們、走下去。
——
……只是偶爾。
偶爾在像這樣的夜晚時,看著外頭漆黑的夜色,她就會忍不住想起那個真正拯救了他們的人。已經半隻腳踏在「彼岸」的她還好嗎?她還在繼續她悲傷的復仇之中嗎?
那天,少女宛如哭泣一般的笑聲,艾蓮只要想起來就覺得難過,雖然知道自己當時不管說什麼,大概都阻止不了也無法幫助彼岸什麼;但艾蓮就是覺得,她不該讓那孩子想起「彼岸」這個名字的……
她得留下來照顧帽子屋的所有人,所以不能去追彼岸,艾蓮是這麼說服自己的,可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為有過一面之緣、又或者因為彼岸是拯救了他們的恩人,所以自己才這麼放心不下吧。
所以只要一想起那個孩子,艾蓮就會默默的祈禱,祈禱有人可以去幫助那個走在「彼岸」邊緣的孩子,因為只有這樣做……才能讓充斥內心的罪惡感稍稍好受一點。
……所以,希望……還能夠再次見到妳……
